后来沈柏川每天都喝得浑浑噩噩的,跟做梦似的,直到吹锣打鼓的迎亲队排了老长,那少年穿着大红喜袍坐在簪了花的马匹上,他才后知后觉——
今天是东宫迎来女主人的日子。
正殿里忙着宴请宾客,宫里一时间塞满了皇亲贵胄,他眼不见心不烦,独自一人拎一坛酒,到偏僻的后院躲着人群。
最近宫人们浇水浇得勤,后院的花草吸饱了水分,疯长成一片荒芜的绿意。沈柏川踉跄着穿过月洞门,一脚踩进半人高的草丛里,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小虫。
海芋宽大的叶片在暮色中低垂,边缘泛着枯黄,像一把把破败的绿伞。曾几何时,他用野芋叶给萧璟喂水,那时的萧璟敛去了所有的锋芒,只留下最柔软、最易碎的一面。
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只允许最信任的人抚摸他血淋淋的伤口。
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用防备、厌恶、恐惧的眼光看自己了。
记不清了……
似是故意要忘掉一样,他不记得了……
再往前走是一丛玉簪,花期刚过,只剩几朵残白挂在茎头,垂头丧气的。沈柏川摘下一朵残花,忽然想起某个傍晚,他替萧璟换完药,两人在院子里透气的场景。
萧璟指着这丛玉簪说:“这花又叫‘白鹤仙’,夜里才开,清晨就谢。”当时他随口接了一句:“跟殿下似的,白天端着,晚上才露出真面目。”萧璟瞪了他一眼,却没有生气。
如今花谢了,人也不见了。
烦闷间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野芋叶上,滚成一颗浑浊的珠子。沈柏川盯着那颗珠子,恍惚觉得那就是自己。
圆滑、狼狈、在别人的叶子上苟且偷生。
不知过了多久,锣鼓喧天的音乐停了,宾客的声音也远了,太阳升起又落下,把这片土地笼罩在垂死的晦暗里。
酒水见了底,再也倒不出一滴,他一把将空坛子摔在地砖上,“嘎拉”一声摔得稀碎。
没了酒的浇灌,沈柏川感觉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干沙,每咽一下都扯得生疼。
不行,他得去找酒。
得找酒……
他撑着石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下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绊了多少回,才摸到厨房。一到厨房他就把橱柜翻了个底朝天,连灶台底下的腌菜坛子都没放过,可别说酒了,他连一滴醋都没找着。
沈柏川扶着灶台倒气,酒瘾烧得他喉咙发紧,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萧璟,肯定是萧璟藏起来了。那家伙平日里见着他喝酒就皱眉,保不准把所有的酒都藏起来了。
他烦躁地搓了把脸,闷哼一声,趔趄着夺门而出,直奔萧璟的书房。
·
太子的书房没有上锁,门扉虚掩着,沈柏川一推就开了。
暮色从窗棂灌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昏黄的剪影。他眯着眼环顾一周,在整洁的陈设里寻找那个神圣的坛子。
按照萧璟的习惯,应该会把酒藏在角落里。
他循着墙摸索,上下挥舞着手臂,生怕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结果坛子没摸到,摸到了一张黑漆书案。
他起身一瞧,发现桌上只有几张宣纸,一方砚台,一个竹根雕的笔架,还有几只磨润的毛笔。
沈柏川对文房四宝没什么兴趣,转身去摸旁边旧书架,上面码着几摞书,还有一个陶瓷馆,里面插着几支枯干的芦苇。
“一天天的在这种地方办公,就不觉得闷吗?”他发出了疑问。
可惜房间空荡荡的,没人能回答。
沈柏川又走向前面的床榻,想看看床底有没有,可他撅着腚趴地上瞅了半晌,愣是没瞅见酒的痕迹。
别说酒了,这里什么都没有。
沈柏川愣愣地站在屋子中央,这是他第一次仔细观察萧璟的书房,觉得这里不像东宫,倒像哪个穷酸秀才的寒舍。
须臾,目光扫过书架,他看到书架第二层一摞书的缝隙里,压着一枚小小的玉石挂件。
沈柏川走过去,拿在手心细细打量。
这是一枚白玉平安扣,质地温润,雕工不算顶好,但胜在玉料纯净,透着微微的光,平安扣下面坠着一条红蓝交织的穗子,打的花样不算精致,却看得出每一结都拧得紧实。
红蓝相间,是昱国皇后的仪仗色。
把挂件翻过来,能看到穗尾处打了个小小的同心结,歪歪扭扭,不像宫里的绣娘做的,倒像是谁在灯下一针一线、笨拙又认真地编出来的。
他攥着那枚平安扣,指腹摩挲穗子的纹理,微微眯了眯眼。
书里说昱国的皇后身子骨弱,生了萧璟之后几乎不怎么出门,这枚平安扣可能是早些年为了祈祷孩子平安织的。
穗子边缘有些卷毛了,衔接处也出现了断裂的痕迹,不难想象还是孩童的萧璟是怎样在夜深人静里把玩这个穗子,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在这间什么都没有的屋子里,握着母亲给的东西,渴望母亲温暖的怀抱,把思念藏进心里。
沈柏川把这枚小小的玉石贴在心口,在那张冷硬的榻上躺了下来。
床上有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没有薄荷的味道。他把脸埋进褥子里,闭上眼,眼眶莫名有些发烫。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让他从一开始就取代原身,他一定不会掠夺萧璟珍贵的东西,不会杀他子民,不会辱他父母,不会灭他族人……
这样的话,他们也不会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沈柏川就这样在他的书房思考着、瑟缩着、心痛着……那枚平安扣被他攥得温热,像是要从这冰冷的死物里汲取一丝属于萧璟的体温,滔天的思念卷起了千尺高的浪潮,翻滚出无数个相伴的日夜——
“我是不是应该后悔,十年前没救你就好了……”
“我是在求陛下,求陛下别抛下我,还有您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