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悄悄铺了半床。沈柏川睁开眼,看到萧璟在里侧酣睡,睫毛垂着,呼吸轻浅,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倦意。
床榻中间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小小的一团蜷在锦被里,也睡得昏天黑地。
殿外传来异常轻微的脚步声,是伺候更衣的内侍端着朝服候着了。沈柏川撑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无声地绕过床榻,拉开一道门缝。
内侍刚要开口,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摇了摇头,用气音道:“朕自己来,退下吧。”
门扉重新合上。
他靠在门边,回头望向床榻。浅金色的阳光落在那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仿佛披了一层质地轻薄的纱,萧璟的长发随意落在腰身,挡住了他大半个身体,把本就白净的肤色衬得愈发透明,恍如一片即将消散的雪花。
沈柏川忍不住走上前,轻手轻脚地俯低身子,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一触即放的吻,然后拿起架子上的朝服,穿衣、系带、整冠,再拎一双布靴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侧身出去,慢慢合拢门扉。
晨风吹过廊下,远处大殿的钟声正好响起。
他穿好靴子,大步朝宣政殿走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他走着走着,忽然有些恍惚……
到底这里是梦,还是那个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前半生才是梦。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回去,无数次在寂静的深夜痛恨阮霖霖泼的那碗狗血,可现在,他站在宫墙下,听着晨钟,眺望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倏然有种就这样守着萧璟,与之共度余生也挺好的错觉……
他天生性子冷淡,父母很早就不管他了,可他偏偏头脑聪明,干什么都能成功,几乎是半生顺遂,身边女人就没断过,导致他干什么都三分钟热度,从未像现在一样,对某个人抓心挠肝,极尽痴狂,仿佛萧璟不是什么前朝罪人,而是稀世珍宝,他必须要把人拴在身边,时时见着才能放心。
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一个人,攥着你的心脏,牵动你的神经,让你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他抬起头,望向宣政殿缓缓打开的大门,眼底的温柔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见底的冷。
殿内百官分列两侧,朝服鲜明,笏板如林。沈柏川收敛了所有情绪,面沉如水,大步跨过门槛,走向那把龙椅。
转身,落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朝拜声中,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冕旒,落在殿外那一片湛蓝的天上。
“众爱卿平身——”
·
此次朝会,宣布了天水姜氏直系连带旁支一共百余人,已全部伏法,而颍川陈氏意欲谋反,本该株连三族,但圣上顾念旧情,只将其贬去南州反思己过。四大家族缺了两角,风光不再,天水赵氏主动呈上禁军兵权,南阳张氏辞去神官祭司一职。
自此,中央集权,君主专制。
会后御书房,程义舟单独求见沈柏川,就废后姜钰儿一事,他问该如何处置。
沈柏川提笔蘸墨的手一顿,用锋利的目光剜了他一眼,“你是来替她求情的?”
程义舟立马低下头,“不敢,只是臣以为,姜钰儿虽已被废,但余党尚存,尤其是暗地里养的死侍未除,他们一定会给她通风报信,趁机搅弄风云。”
沈柏川重新点墨,在宣纸上写下任命官员的诏书,一边写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不必了,一点残党而已,不成气候。”
程义舟有些意外,“陛下不打算处死她?”
“她毕竟与朕是多年夫妻,早年是朕……”他顿了顿,转而道,“穷寇莫追,姜钰儿本性不坏,现下天水姜氏被废,她也不好受,就留她在别院安度晚年吧。”
他没有下死手,或许是忘不了那个海芋叶下的女孩,是因他误入歧途……
他本以为姜钰儿逃过一劫会安分守己,在别院做个闲散的主,却没想到——
她会给萧璟送上一封信,一封拆穿他谎言的信。
昔日的温情就像一块万米高空摔下的玻璃,落地的瞬间四分五裂,飞溅的碎片把那些虚幻的泡影扎了个粉碎。
“为什么……要骗我……”
“你觉得我很可怜,是吗?”
“你到底有多恨我啊……!”
“说点什么!”
“沈柏川!!你他妈是哑巴吗!!”
萧璟当场气急攻心,吐血晕厥,沈柏川被吓得脸色发白,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见他踉踉跄跄快倒了才急忙上前扶住他的身子,却被他缓缓推开,弥留之际留下一句微弱但无情的话,“别碰我……”
沈柏川:“……”
这一闹,沈柏川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太医来诊时看到皇帝披头散发地颓坐在床边,满身的血,全是萧璟吐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