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就那么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那盏路灯发了一会儿呆。

真田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像一杯凉透的意式浓缩，苦味盘在舌根，怎么都散不干净。

接到母亲电话是在一周前，她说父亲看了新闻，这几天一直坐在客厅里不说话，让我有空回家吃顿饭。

我当时应了声好，之后却一拖再拖，直到真田那些关于记忆和时间的话把我搅得心神不宁，我才忽然很想回到那个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哪怕回去要面对一场我并不想面对的对话。

我开着车，把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在心底，一路往父母家去。

一回到家，母亲正在玄关换鞋，这个时间点，大概是要出门买菜。

“回来了？你爸在书房，等了你一下午了。”她听见门响，回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嗯，知道了。”我把车钥匙放进鞋柜上的小碗里，朝母亲笑了笑。

父亲在书房等着我，他坐在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皮转椅上，背对着门口，电视里正重播着新闻，屏幕上是我和迹部在非洲被拍下的那张照片。

他没有转身，只听见我进门，便用遥控器把电视关了，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墙角那台老式挂钟在一下一下地走。

“回来了？坐吧。”父亲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包扔在沙发上。

书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账本，是我小时候他教我记账用的那本，页角卷起，封面上还贴着我当时贴的卡通贴纸。

“还记得吗？你从小就不喜欢算账，每次让你学你就闹脾气，非要我带你去一次迪士尼你才肯学一点。”

父亲边说边拿账本一页页翻着。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时不时拿出来翻看。

“爸爸，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每次我回家你就提这事，现在我不也好好在做你最希望做的商人了吗？”我的语气很平静，无聊地抠着指甲。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手上，又移回我的脸上。那目光像要穿透我，又像在掂量。

“电视上那个迹部，你打算怎么办？”他倒是开门见山，“还有你公司那个副社长木手，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迹部的事是记者乱写。”我说，“至于木手，你来公司的时候不是见过了？我们现在还是很好的搭档。”

“搭档？”父亲像是听见笑话似的，冷笑一声，“英华，你是我女儿，你心里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看着我，那一向精明的目光既审视又带些忧虑，还有一种我习以为常的控制。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我偷藏和同学路边买的零食，他都是用这种目光看我，直到我自己把零食交出来。

“我能想什么。”我耸耸肩，靠在了沙发上，我没有掩饰的打算，因为这没用。

“是吗？”父亲哼了一声，“木手那小子手上戴的戒指，是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肯露出来：“我怎么知道他的私事。爸，我公司副社长戴什么戒指你也要管？”

“新闻里拍到的，你以为我看不见？”父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还有那天发布会，他看你的眼神，隔着屏幕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接。父亲一辈子都在琢磨人，琢磨生意，琢磨怎么把有限的东西盘出最大的价值。

他总说，看人要看眼睛，看事要看门道。

他大概真的看出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原本挺直的脊背镀上一层金边，那金边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把那些我从前不曾留意的白发照得清清楚楚。

“人总归是要结婚的。”他说，“你一个人撑着那么大的公司，我和你妈总有老去的一天。到时候，你孤零零一个人，怎么办？”

“我才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硬邦邦地响起来，“我有朋友、有团队，飞鸟就是我的事业，结不结婚，重要吗？”

父亲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半晌，他缓缓开口：“你从小就要强，做什么都要当老大。可朋友有朋友的人生，他们一个个都结了婚、成了家，谁还顾得上你？”

父亲的话让我想到媛子。她无论是在旧世界线里和忍足，还是这个世界线里和真田恋爱以后，她的时间就都不属于我了。

她会为真田的沉默而不安，会在书店里等我，即便她偶尔还是会约我，可她的生活重心，早已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我忽然意识到，父亲说得或许不全错，朋友的人生，终究是朋友的人生。

我张了张嘴，那句反驳到底没有说出来。

“其实呢，爸爸。”我语气软了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被求婚了。”

我停顿了几秒，补了一句，“不是新闻上说的那个男人。”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挂钟还在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里。

“是木手君吧？”父亲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重新坐回那把皮转椅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淡淡地说。

我点了点头，父亲的察觉并不让我意外。他这一辈子都在琢磨人，琢磨生意，木手是怎样的人，他大概见过一面就摸透了七八分。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我别开眼，声音低下去，“在办公室，他拿了结婚申请书和戒指。”

“他倒是有胆量。”父亲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但是我拒绝了。”我说，“我当时觉得他这个人，脑子里只有算计。”

“木手君是一个很适合做事业的男人。你和他搭档，很多麻烦都是他替你解决的吧？”

父亲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让我不舒服的轻慢：“如果你和他结婚，飞鸟就能继续走下去，这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

“可我们之间很复杂。”我低下头，“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