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结合，爱情不是最重要的。英华，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种道理不用我教你。”父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生意，“重要的是，这个人能不能为你带来好处。你要当那个操纵棋盘的人，把婚姻利用起来，让你的丈夫为你所用。”

“难道你和妈妈结婚是图她哪里吗？妈妈哪里可以让你有利可图呢？她嫁给你的时候不也只是福冈乡下来的姑娘吗？”我猛地抬起头，胸口像是被点燃了。

父亲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反而笑了一下。

“你妈妈是乡下来的没错，但她是个天生的销售天才，人也勤快。“他说，“再冷门的型号，到了她手里都能卖出去。我当初看中的，就是她那份能力。”

“所以在你眼里，妈妈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工具？”父亲放下茶杯，眉头慢慢拧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你妈是工具了？我是说，我看中的是她的能力。夫妻之间，本来就是要互相成就。你怎么总把事情想得那么偏激？”

“互相成就？”我冷笑，“那你成就了妈妈什么？她嫁给你，起早贪黑守着那间店，主内又主外，你除了坐在这里喝茶，又替她分担过什么？”

“怎么说话的！”父亲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你以为没有我，你妈，一个福冈来的乡下妹，能有今天？”

父亲拿茶杯的手开始发抖，“难道你还对迹部心存幻想？那种纨绔子弟，现在高调追求你，那是因为他还没得到你。”

“够了！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跟我说这个男人那个男人的，为什么一定是男人呢？难道女人没有了男人就不可以活下去吗？”我反驳道。

“英华，我是你父亲，我不会害你。”他变得语重心长，“我让你结婚，不是让你去当人家的煮饭婆，也不是让你去当金丝雀。迹部家那种门第，你以为进去了是什么好日子？你读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大的事业，难道就是为了关进别人的金丝笼里，当一只笼中鸟？”

“那是你仇富吧！这是偏见！”我有些不服，“况且，迹部根本不是你说的什么纨绔子弟，我知道他，我和他从中学就……”

就什么呢？就两情相悦吗？就交往了吗？但实际上我们什么都不是，我没有说下去，但是我知道我躲不过父亲此时嘲讽的目光。

“从中学就什么？”父亲果然追了上来，“从中学就眉来眼去？英华，你别忘了，人家现在是迹部财团的当家人，全世界都盯着他。你跟他扯上关系，外人怎么评价你，你自己掂量过没有？”

我咬住下唇，没说话。

“英华，听我的。木手那种男人，野心越大，反而越容易把握。”父亲的语气变得缓和起来，“我的女儿这么有本事，那小子早就栽在你手里了。”

“你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我厌烦了父亲那副总是运筹帷幄的嘴脸。

“我从来没说木手君是傻子。”父亲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我要你用好人，用所有人，包括你未来的丈夫。这样你才站得稳，才不会被人从社长的位子上拉下来。”

我听着他说这些话，只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他说得那样笃定，好像他什么都知道，好像我的感情、我的选择、我的人生，都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步棋。

“不要像你妈一样，只会一根筋干活，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他继续说，“我要你学会用脑子，用手段，而不是把力气都耗在那些琐碎的事情上。”

“店铺的运营、销售、员工的维护，基本全靠妈妈一个人撑着。”我忍无可忍，声音越说越高，“事到如今，你却说她是一根筋。你每天除了和几个社长喝喝茶、吃吃饭，又有什么贡献？你说得好像一切都在你运筹帷幄之中，可为什么这么多年，你还只是个商业街的小老板？”

父亲的脸色变了，他重重地把茶杯砸在桌子上。

“你总说以小博大，可这么多年，你投中过吗？”我梗着脖子继续说，“你不相信任何人，银行经理的话你半句都听不进去。你收不回老赖公司的债，最后还是妈妈亲自堵门替你讨回来，这就是你说的御人术吗？”

一记耳光落了下来，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起来，耳边嗡嗡作响，我捂住脸，红着眼眶瞪他。

“你太过分了！别忘了我是你爸！”

父亲的嘴唇抖了一下，那只打过我的手还停在半空。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有一点发红。

“从小你想干什么，谁忤逆过你？”他的声音哑了，带着怒气，“这条商业街里的小孩，哪一个不羡慕你？是我和你妈把你宠坏了，宠得你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再这样意气用事，迟早会被人从社长的位子上拉下来！”

“我有我自己的方法。”我站起来，拿起刚刚争执掉在地上的包，一字一句地说，“不劳您费心。”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书房门口时，听见母亲买菜回来的声音。她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看见我红肿的半边脸，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英华，又和你爸吵架了？……”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想碰我的脸，被父亲从身后叫住了。

父亲从柜子里拿出两盒茶叶，用牛皮纸仔细包好，递到我面前。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

“富永社长最喜欢这款茶。”他说，“这是七五年的珍藏，市面上已经没有了。你带着去见他，他自然知道你的诚意。”

我盯着那两盒茶叶，没有伸手。母亲站在一旁，看看我，又看看父亲，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脸上，欲言又止。

“拿着。”父亲又往前递了递，“你不是一直想要富永的芯片吗？这是敲门砖。”

我看着他手里那两盒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茶叶，忽然觉得很荒诞。刚才那记耳光还烫在脸上，现在他却能像没事人一样，替我想着怎么敲开富永家的大门。

“我不需要。”我听见自己说。

“英华，你爸是在为你着想……”母亲在一边小声劝。

“我公司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我说。

“英华，电视上说你和那个迹部会长……”母亲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问。

“那是记者乱写。”我又把对父亲的解释重复了一遍。

“那你们公司的副社长呢？那个叫木手的小伙子。”母亲的声音又轻了下去，“那孩子，人很不错。”

客厅的灯光白得刺眼，母亲的关切、父亲的沉默、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水果、还有我脸上那阵还没退去的灼痛，所有这些日常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种挤压着我的重量。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事，要怎么讲给他们听？

我抓起外套，摔门而出。门板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门口的声控灯一下亮了起来。

深秋的夜风灌进领口，我裹紧外套快步往外走，没有方向，只是想离开那间被追问填满的屋子。

我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木手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半，白色的尾气在冷空气里氤氲成一团模糊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