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手看到我，没有问我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只是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那边，拉开了车门。

我站在原地，夜风从街道的尽头灌过来，把外套吹得贴在身上，也把刚才在书房里积攒的那股火吹散了大半，脸颊还烫着，被风一激，越发地疼。

“不知道你要多久，”他说，“末班车已经走了，所以我把车开过来了。”

“谁让你过来了。”我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过的鼻音，“我自己开了车。”

“母亲大人。”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我妈的消息。

我抢过他的手机去看，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两行字，是我妈发来的，让他路上注意安全，又说英华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我吃了一惊：“你们什么时候……？”

“上次她来你公寓给你送补品的时候，你出去了。”他扶了扶眼镜，像在汇报工作，“我刚好在家。”

“什么叫刚好……那叫不请自来！”我瞪着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这一瞪大概没什么气势。

“忘记告诉你了。”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毕竟你那天一回来，就急着找什么信封。”

我被木手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地瞪他，他坦然迎上我的目光，一点也没有心虚的样子。

我们在路灯下对峙了几秒，最后是我先移开了视线。

我该生气的，可那股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却怎么也聚不起来，反倒被突然拂过的一股柔软的风稀释了。

“先不说这个……富永呢？你们谈得怎么样？”

我没说清问的是哪件事，可这样含糊的问法，反而暴露了我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木手看了我一眼，像是一眼看穿了我的破绽，却没有戳穿。他关上车门，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深沉的剪影，镜片上的反光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富永芯片的负责人，答应下周接待我们。”他说。

“是吗？”我背过身子不看他，像在自言自语，“不愧是你，真能干。”

风把一片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从我脚边掠过，又啪地一下贴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我的白鸟社长，”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什么时候变得公私不分了？”

“谁公私不分了？”我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嗓门变得大了些，“你爱和谁就和谁！要是真搭上富永家的千金了，可别忘了多给飞鸟拉几笔——”

“这次会见，不是通过富永真由达成的。”

他的话让我的声音戛然而止。夜风把我们之间的空气搅动起来，我忽然觉得冷，冷得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富永芯片里的一个负责人，看了我们的仿生人初号机，觉得很有潜力。”他顿了顿，“他愿意再见我们一面。”

“……知道了。”我垂下眼，声音闷闷的，“辛苦你了。”

我听见自己心底那根绷着的弦，在这一刻突然松了，让我几乎站不住。

“嗯，这是我作为副社长应该尽的职责。”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咸不淡，“我想，我们今天的公事也聊得够多了。”

话音落下，他突然向前一步，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我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胸膛，檀木香水的气味混着深夜的寒气涌进鼻腔，他的手臂环住我，力道不大，却把我箍得动弹不得。

“等下……我家人会从窗户看到的……”我挣扎着想推开他，眼睛止不住地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瞟。

“改天我会正式拜访你的家人。”他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手臂，“白鸟，我们还要这样多久？”

我停止了挣扎，他的心跳从胸腔一下一下传过来。

那扇窗户的灯还在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我们脚边，和路灯的光交叠在一起。

“那……你来替我出主意吧。如果我这样任性的话，飞鸟怎么办？最近的合作，对方都是看中我和迹部的关系才……” 我把额头抵在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

我越说越乱，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更可笑的是，我竟然会在这个人面前，把最没出息的那一面摊开来。

可偏偏，也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我才敢这样。

“白鸟，你把自己当作什么了？”他打断了我。

我抬起头看他，路灯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明暗分明的光，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认真。

“是新闻上说的灰姑娘，还是献祭品？”他一字一句，像要钉进我心里，“如果你想当迹部的灰姑娘，那你就好好和迹部交往。从此以后，我会把握好我们之间的分寸……并且，祝你幸福。”

他的怀抱松开了，夜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冷得让人清醒。

他身上那点残余的温度被风一卷而空，我站在原地，像被丢进了一池冰水里。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那是真田的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贴在我的耳边……

珍惜眼前人。

眼前这个家伙，这个刻薄算计的家伙，一直在这里等我。他明明可以走，明明可以不必来，可他就是来了。

“木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这次会谈还是没能拿下……你可以去再见见富永小姐吗？”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多荒唐。我刚刚还在为富永真由的事吃醋，现在却要亲手把他往她那里推。

我恨这样的自己，恨自己到了这一步，还在用工作的名义逃避，还在把这个人一次一次地推开。

“飞鸟的仿生人一直卡在芯片上。”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只有富永家的芯片搭配情感系统才能更出色。柳和神崎试过所有其他厂商，都不行。如果拿不到……”

“我没记错的话，”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某人那天在烧鸟店门口，可是说爱死我了。”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我那是因为听说富永芯片，一时……！”

“我爱你。”

空气凝固了。

我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夜风卷起脚边的落叶，穿过在我们之间，才轻轻落下。

“哈？突然之间，你别说这样的话……”我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是认真的。”他握住我的手，按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大衣和衬衫，他的心跳透过掌心传过来，比刚才更快了一些，“白鸟，我爱你。所以，不要再推开我了。”

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低下头，把我拉近了一些，一个吻印了过来，带着夜霜的凉意，和他的体温。

我慌张地推开他，转头往家的方向看。

“接吻的时候要专心。”他的手指捏了捏我的脸颊，把我的脸转回来，“你在看哪里？”

“你怎么这么蛮不讲理！我又没说要和你接吻……”

“那真是抱歉，我这个乡下来的小子，读不懂城里的空气。”他微微勾起嘴角，那副样子又狡黠又理直气壮，“我把白鸟小姐看我的眼神，解读为‘吻我’了。”

“木手——！”

我的脸颊烫得厉害。他的笑声在寒夜里散开，又俯身吻了过来。

这一次，我没有再推开他。

我不该再让他等了。

我抱住他的脖子，回吻了他，然后在寒风中，在家门口的路灯下，紧紧相拥。

说来可笑，我竟然会气得发疯，只是因为富永真由说喜欢他。

我一遍一遍吻着面前这个男人，紧紧抱他，用身体贴住他。

不想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