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请您披上这个。”
店里的经理惊得连忙追出来为我披上一件外套。
我跑出很远，才在一条巷子里蹲下来，心脏跳得厉害，我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我呜呜地哭了起来。
窗外的东京湾被夜色浸透，海面上浮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有人把一整把碎钻洒进了深蓝色的丝绒里。
远处的彩虹大桥横跨在海面之上，桥身的灯光倒映在水中，被风吹成一道道流动的金色水痕。
迹部准时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走进餐厅时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我身上。服务生迎上去要替他脱外套，他摆摆手，自己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服务生替他斟上红酒，他却没有立刻端起来，只是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本大爷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中学的时候。”他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
“我也是。”我晃着杯中的红酒，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绛紫色，“之后，我就再也没来过这么高级的餐厅了。
“本大爷还记得，你那时候穿着一条金灿灿的裙子。”迹部顿了顿，“那条裙子，不是你的吧，啊嗯？”
“你看出来了啊。”我显得很平静。
我们轻轻碰了个杯，然后各自抿了一口红酒。
换做从前，我一定会梗着脖子反驳他，说那裙子就是我的，说我穿什么都好看，说你看错了。但今天，我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是媛子的礼裙。”我说，“那时候的我哪买得起那么贵的裙子。”
迹部沉默了一会儿，用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我。
“哼，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合身。”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安静地等我开口。
服务生端上前菜，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我们之间隔着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隔着摇曳的烛光，隔着一整段横亘了十年的时光。
我忽然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冲出那扇门，而是坐下来听他把话说完，现在的我们，会不会是另一副模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就算有，也未必比现在拥有的更好，未必……
“笑什么呢？”迹部问道。
我这才惊觉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扬了起来。
“哦没什么，有些走神了。”
我举起酒杯，又和迹部轻轻碰了一下。
“迹部，我今天约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的眼睛。烛光在他海蓝色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微小的火焰。
“我……不能答应你。”我深吸一口气，总算说了出来。
餐厅里的灯光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影，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等我把剩下的话说完。
“我和木手……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我想用平稳的语气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就变得颤抖，“我遇到了真正想要一起并肩作战的人。”
“原来如此。”迹部的反应显得很平静。
“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是自己做出的决定，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外流。
我手忙脚乱地去抓餐巾，眼泪却越擦越多，模糊了视线，模糊了面前的男人的脸。
窗外东京湾的灯火在我眼中碎成一片，那些光点浮浮沉沉，像无数个不肯落下的亮晶晶的告别。
“对不起……迹部。”我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我明明那么喜欢你，一直都喜欢……可到头来，我却……没办法再欺骗自己，我无法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你不用道歉，英华。”
他的声音很温柔，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他握着酒杯的手，出卖了他语气里的镇定。
“从你约本大爷来这家店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他抬头看我，用那双海蓝色的眼睛。
“祝你幸福，英华。”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深木盒子，放在桌上，朝我的方向推了推，“这个，送你。”
“我……”
“收下吧，不是什么订婚戒指。”他打断我，“只是在非洲时挑的一样纪念品，那天忘了送你。”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那个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串手链，用细碎的蓝色珠子串成，中间缀着一颗银色的小鸟形状的坠子。那坠子做工并不精细，甚至有些粗糙，却有一种朴拙的温度。
“马赛马拉集市上买的，”他说，“那对马赛兄弟说，蓝色代表天空，小鸟代表自由，本大爷觉得，很适合你。”
我握着那串手链，指腹摩挲着那颗银色的小鸟，半天说不出话。那颗坠子仿佛带着他大衣内袋里残留的体温，像一只刚刚停靠下来的鸟，安静地卧在我的掌心。
“……谢谢，一直以来，谢谢。”
我们离开时，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我们在餐厅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光柔和地落下来，把我们的影子一直延伸到电梯口。
我伸出手，他也伸出手，我们像两个生意伙伴一样握了握手。
起初是准备这样，可实际上我们握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灯光在我们身上落下一层模糊的光影，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我好像十二点过后的灰姑娘，又回到了灰扑扑的现实中去，可是面前的王子并没有消失。
他就在那里，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温热的掌心握着我的手，握得那么紧，那么地不舍……
我们还是忍不住拥抱了对方。
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玫瑰香气，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从巴黎的车里，到冰岛的雪地，再到这个东京湾的夜晚，从未改变。
“今后，迹部财团和飞鸟的往来，就走正规的商业渠道了。”他松开了怀抱。
“嗯。”我点头。
“我们之间，还能做朋友吧？”
“当然了。”
“嗯哼，那本大爷办派对的时候可别推脱。”
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那身大衣笔挺，银灰色的头发微微翘起，像他永远给人的印象，耀眼、完美、无懈可击。
“再见，英华。”
他转身走向电梯。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电梯门在他身后打开，又缓缓合上。
他的身影消失在那道金属门的缝隙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串蓝色珠子的手链，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今后的路，就再也没有迹部的庇护了。
窗外，东京湾的灯火依旧璀璨。海面上的光碎成一片，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像无数个不肯熄灭的梦。
再见了，那个耀眼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