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零点时,我给通讯录里仅存的三位好友发了新年祝福。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便都收到了回复。
回得最快的是李希可。
李希可:【新年快乐,青青,我还以为谁呢?你怎么突然换号码了?】
刘大妈:【明天来大妈家里玩啊,做了好多菜。】附带几张年夜饭的照片。
阿美:【辞职?你要辞职?怎么这么突然?你再好好想想吧,等过完年再说。】
阿美直接发的语音过来,她那边似乎很热闹,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放大。
我点开时忘记调音量,寂静的小院里回响着阿美带着惊讶的喊叫声。待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回过头发现刚洗完碗的香玲正站在厨房外错愕地盯着我。
“你要辞职?”
见已经瞒不住,我也没否认。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
面前女孩围裙都还未摘就跑了出来,刚泡过热水的手一触即冷空气就开始呼呼地往外冒白气。
我拿起纸巾走过去给她擦手,她低着头也不说话,就乖乖地任由我擦。
从客厅搬出两张木凳,放在院子里,我示意香玲过来。
“坐!”我道。
她脱下围裙坐下,小鹿一样的眼睛幽幽地看着我。
“没有你,我也会辞职的。”
怕她不信,于是我把我与何少屾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
无非就是一个非常俗套的暗恋故事,而且最后还是以遗憾收场。
香玲听完我的讲述,居然泪流满面。
我内心平静,倒没什么所谓。
“不会吧,有这么感动吗?”我道。
她点点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那天要我删的人就是他吧?何少屾。”
“其实你也不舍得,对吗?虽然说的时候满不在乎的。”
我靠在椅背,抬头望向墨蓝的天。
“不舍得又能怎么样,给他做地下情人?还是把他抢过来?无论哪个都行不通吧,我怕死,怕被天打雷劈。”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香玲凑过来天真道。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我立刻回道:“以前想过,怎么没想过,高中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他喜欢我,但是人转头就去给白月光准备生日礼物了,还是我给挑的,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小丑。后来再遇到我可不敢想了,少些期待,就少些痛苦。”
“那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吗?万一他来找你呢?”
“他不可能来找我,他连我家在哪里都不知道,而且人家美人在怀,怎么会跑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
“至于打算嘛,还没想好,先过好当下吧,过完年再说,现在的存款也还能撑一段时间。”
香玲点头,“嗯我这里也还有些钱,到时候我们可以做点小本生意,或者到市区打工也行。”
“青青!”她忽然唤我,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一样。
“嗯?”我回头,觉着她好似有话要讲。
果然她下一句便道:“我也想跟你讲讲我的事。”
我有些诧异,无论谁遇到这种事都很难直面,她却愿意说出来。
“你不介意吗?”我问。
她笑着摇头,“跟青青讲,我不介意。”
香玲出生在一个比莲香还要偏僻的山野,站在那里几乎看不到一丝绿色,连绵不绝的黄土覆盖整片旷野。
她是家里的第四个孩子,上面有三个姐姐,下面还有个弟弟。
那里的人比较传统,女人都以生儿子为荣,生不出儿子会被夫家嫌弃。香玲母亲生了四个女儿,在弟弟出生前,她受尽白眼,就连吃饭也不能上主桌,只能捧着碗坐在门槛上,就连过去夹个菜都得小心翼翼。
母亲在这家里尚且过成这样,更别说三个姐姐和她。
三个姐姐很早便嫁人了,父亲说女儿都是败家玩意,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早点嫁人,少留在家里浪费粮食。
香玲想反驳,女孩并不是一无是处。
明明当初来家里做扶贫调查的大姐姐就很厉害,会写一手漂亮的字,说话也斯斯文文的,听说还是大学生。
小时候香玲不懂,只听别人说能上大学都是很厉害的人,那个大姐姐是大学生,所以她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可看着父亲和爷爷冰冷的眼神,香玲不敢开口,她只能低着头蹲在门边,扒拉碗里的土豆。
三姐出嫁时,是香玲陪着去的,没有嫁妆,没有新衣裳,只有两大袋自家种的土豆,还有母亲偷偷攒下的两千块。
香玲想开家里的三轮摩托送送姐姐,可父亲却说姐夫家远,开车过去又开回来费油。
或许是因为即将离开,三姐终于硬气一回。
“我都要走了,你都不舍得让香玲开车送送我,有时候我都觉得我不是你亲生的。女儿到底怎么了?女儿在你眼里就这么没用吗?你看看外面的地哪一块我没有种过,就连这个房子的土都是我们四姐妹一点点砌成的,你的亲儿子有出过一份力吗?别人的女儿起码结婚都有套新衣服,我呢?什么都没有,连现在想坐个车都不成。你一直说我没用,那你呢?你对我们来说有用吗?你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吗?”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嘶吼出声,好似花光了所有的力气,她浑身都在发抖,眼睛红得仿佛在滴血,可她并未退缩,依旧直勾勾地瞪着面前的男人。
父亲被气得龇牙咧嘴,他指着三姐的鼻子,骂出口的尽是一些污言秽语,没一句能听。他觉得自己把我们养大,我们就该对他感恩戴德,怎么还有脸要这么多。
三姐还想说,可父亲的一巴掌把她扇飞了出去,几乎用了十足的力,三姐再抬头时脸颊红得像被烙铁烙过。
香玲见父亲还要继续上去打人,立刻拉着姐姐跑出家门,父亲追出去几米,就被母亲拦住,没再跟上来。
见暂时安全,她们才停下脚步。
三姐看着眼前永远都翻不出的黄土坡,忽地轻笑出声。
香玲不懂,她只觉得奇怪,三姐为什么被打了还能笑得出来。
她们走了许久,多久香玲不知道,只记得出门时太阳还上山,到姐夫家时夕阳映照着漫天黄土。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却没人出来迎接新娘子,还是她们敲了三次门才有人出来回应。
姐夫和姐姐没有摆宴席,就简单地在祠堂拜了三拜就草草了事。姐夫家的人似乎都不喜欢三姐,觉着她穷,连嫁妆都没有,对三姐也没有什么好眼色。
香玲问三姐,为什么不拿出母亲给的两千块,别让他们看低了我们。
三姐却摇摇头,这钱是她最后的底气,若给了他们,他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走完流程,天已经暗下来,三姐说想让香玲留下来住一晚,明天再走,可姐夫却说家里没有空房子,也没有多煮一个人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