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除夕,天气却没有前几天好,不见半点太阳的踪影,山那边也灰蒙蒙的。
起身时觉着身上好似裹了层霜,冷得牙齿直打颤。将昨晚剩下的饭菜掺着热汤吃下,整个人很快又暖和起来。
出门时,香玲仍在睡,我没叫醒她给她留了纸条后便背着竹篓往山里去。
村庄四处寂静,耳边只有鸟鸣和风吹草木的簌簌声在回响。莲蓬村后边就是山,沿着小道走大约几百米就能走到山脚。
清晨山林气温低湿气重,脚下泥土松松软软,我也没走多远,提起脚时鞋底竟一片泥泞。
低头看着自己不成样的鞋,心中有些懊悔,早知昨天赶集市时就应该买几双水鞋的。
记得小时候跟外婆一起上山挖木薯,蒋丽群都会叮嘱我把水鞋换上。她说鞋湿了,寒气会从脚入,人就容易生病。
现在蒋丽群不在,再也没有人叮嘱我穿水鞋了。
她跟外婆就长眠在这座山的山顶,站在上面俯瞰,能把整个莲蓬村都收入眼底。
上次来,这里还是一片郁郁葱葱,草木都能末过膝盖,如今却变得空旷萧瑟,枯黄落叶铺满一地。
我简单地做了洒扫,收拾出一块空地出来。在两块石碑前摆上烧肉和烧酒,再点燃香烛。
从前我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只看着蒋丽群给外婆做,她一边点香一边对我道:“你要学着点,不然到以后连给我烧纸的人都没有。”
我说我不想学,请你长命百岁好吗?
如今我也是学会了,还做得像模像样的。“怎么样,我做得也还行吧?妈!”
自从她离去,我就再没叫过这个称呼,以前每次喊都会有回应,即使我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说,就只是单纯想叫叫,可如今无论我怎么喊,都不会再有人理我。
点燃一叠纸钱丢进红皮铁桶,猩红的火苗迅速燃起,升腾,仿佛要将所有都吞噬殆尽。
“在上面没让你过上好日子,现在我也只能多给你烧些纸钱,你想吃什么就买,别亏待了自己。”
“现在莲蓬村发展得越来越好了,水电费都是线上交的。”
“对,我还带了个朋友回来,她叫香玲,我们决定在这里过年,可能后面也会长居在这里。”
“工厂的工作可能会辞掉吧,待在那里怪尴尬的,明港就这么点大,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何少屾跟乔今宜了,我实在没勇气装作无事人一样跟他们打招呼。”
“何少屾!你还记得吗?就是高中时候给我辅导作业的男生,你以前还老夸他来着。他现在跟乔今宜在一起了,大家都说他们很般配。”
……
上山前还以为自己会无话可说,可现在一一开口根本停不下来。也不知过去多久,说得都有些口干舌燥了,我把背篓里剩下的酒全干完,一滴没剩。
莲香的酒都比明港的好喝,醇,香,还带点莲子的清甜。
想再多说几句,此时天空竟忽地飘起雨来,落在脸上冰凉凉的。
出门时光顾着收拾祭拜的东西,也没想起来带把伞。
趁着雨还未下大,收拾好东西,确认火苗完全熄灭,我背起背篓往山下走。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莲蓬村都隐在雾气中,青绿瓦房若隐若现,田地与荷塘宛如棋盘交错铺展。
还想着能慢悠悠地走,贪恋一下山中美色,可雨越下越大,身上外套都湿了大半,我只好加快脚程。
在即将走到山路尽头时,一抬头便看到前面正站着个撑红伞的人,小小的一个,正努力地探头朝山上望,见我下来,兴冲冲地朝我招手。
“你怎么来了?”我快步走到她伞下。
“下雨了,看你没带伞,所以来接你。”也不知她到底等了多久,嘴唇都冻得发紫了还笑这么开心。
我抱着她,跟她贴得更近,希望她能暖和点。
“冷不冷?”我问
香玲摇头,说不冷。
我抓起她冰凉的手搓了搓道:“还说不冷,你手都冻僵了。”
“没事,待会就好了。”
回到家里,洗了热水澡后整个人都变得舒畅。
收拾好一切看时间居然已经下午三点,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厚重的云层下隐隐有阳光透出。
香玲从小仓库里拿出春联,“我们好像忘记买浆糊了。”
“没有也行,我们自己做。”我道。
小时候看外婆贴春联都是自己熬浆糊的,用糯米粉兑点水,开小火熬至黏稠,这样做出来的跟外面买的差不多,照样能粘。
老一辈人说如果春联贴反贴歪了来年就会倒大霉,所以我们两个人不敢分心,全副精力都放在贴春联上,生怕贴歪。
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个人我们都不知道,我回过头才看到她。
那是个约莫七十多岁的老奶奶,穿着红色棉袄,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手上还提着个竹篮子,篮子里堆满了许多蔬菜和肉。
“奶奶,您找谁?”我从凳子上跳下来问道。
“青青!”奶奶用莲香话喊我小名。
但我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是三队的张婆,小时候还抱过你,给你摘过莲蓬的。”
我努力回忆,在尘封的记忆里终于拼凑出零星一点碎片。
张婆是外婆的小时玩伴,外婆还在时她们经常一起坐在路口那棵榕树下乘凉,我则常常坐在她们边上掰莲子吃,掰累了就趴在外婆膝上睡觉,张婆还会给我扇蒲扇。
那时张婆的背还没这么弯,头上虽有白发,但还能清楚地看到许多黑发,可跟记忆中的张婆相比,眼前人好似老了许多,所以刚刚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她来。
“你回来了怎么不跟张婆讲,我还是听村口卖粉的阿东说了才知道,你妈怎么不跟你一起回?”说着她视线朝屋里投去。
我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道:“妈妈去年胃癌已经走了。”
张婆听完我的话,原先就佝偻着的背好似更弯了,她低着头,身高矮下去一截,让人看不清表情,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头上稀疏的白丝在风中飘摇。
“前几年还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你外婆也是,当年说走就走了。”张婆语气带着不可置信和惋惜。
“张婆,已经过去了,她们在那边会好好的。”
张婆想让我跟香玲去她家吃年夜饭,晚上一起跨年守岁,我说我们已经买好菜准备开始做饭了,冰箱和小仓库还囤着许多吃食,不做就浪费了。
张婆进到房子里看了眼,觉着我们的菜不够多,硬是把竹篮里菜和肉送给我们。
我们就两个人其实吃不了这么多,但若我不收,张婆就撅着嘴说我们嫌弃她老婆子,我欲哭无泪,只好接过竹篮。
送走张婆,我们开始着手准备年夜饭,其实要做什么心里也没底,就有什么做什么,做多些也不怕,年年有余图个好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