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云霞退散,香玲终于端着最后一道年夜饭从厨房出来。
虽然我们只有两个人,可我们居然一口气做了十道菜,把整张桌子都铺得满满当当。
我把碗筷递给香玲,让她尝尝我做的藕粉桂花糖糕,刚刚蒸出来的,上面还冒着热气。
香玲有些小心翼翼,凳子就在旁边,她却只站着没坐下。昨晚吃饭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让她坐她才坐的。
我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用这么拘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香玲却说以前在家里,只有男人才能上主桌吃饭,爷爷说能动筷子了,全家人才能吃,爷爷没夹过的菜,其他人都不能夹。
她边说我边给她夹菜,她说完,碗里的菜已经堆成小山。
“这是什么清朝礼节,现在已经21世纪了,而且这里是我们家,是莲香,不是你家,不用这么讲究,你以后可别这样了。”我道。
香玲捧着碗愣愣地看着我,雾气把她的眼熏得潮湿,“嗯,不会了。”
我们把桌子搬到正房门口,再把院子的门打开,吃饭时就可以看到远处开阔的农田跟池塘。
此时,天地一片幽蓝,仿佛一张被蓝墨水浸透的纸,月亮悄然攀上夜空,藏在云层后散发出朦胧的光。
“青青,你有什么愿望吗?”香玲忽然问我。
我放下筷子,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小时候的新年愿望是希望能跟何少屾在一起,蒋丽群生病后是希望她能病愈,长命百岁。
但这两个愿望都落空了,后来我没有再许愿,因为世事无常,事与愿违。如果刚开始就充满期待,最后又让人失望,那还不如不许愿,即使不成功,至少心里也不会有太大的落差。
我没回答,而是反问香玲道:“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香玲咬下一口红糖莲藕,望向远处,陷入沉思。
大家都没说话,房子里原本就静,如今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们从前都从荆棘地爬出,满布伤痕,来到莲香也只是为了暂时逃避过去,未来如何谁都说不准。
想起后面的打算,我们都陷入迷茫,饭也没人吃,都呆愣愣地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我抬头,发现外面正站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长挺高,进来估计都得碰到头。
“青青,请问哪位是青青?”男孩问。
“我就是,你是?”我踏着夜色向大门走去,靠近才看清男孩长相。
他的皮肤跟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得仿佛宝石。
刚刚还叫得亲切的男孩,看到我后忽然便不说话了,只瞪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见他不说话,我又问了一遍:“我就是麦青青,是你找我吗?”
他有些羞赧地低下头,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的。
“我……我是张婆的孙子,我叫周廷栩,奶奶……奶奶让我把这袋烟花给你。”周廷栩把手里的纸袋子递给我,头依旧低着,好似我会吃了他似的。
我笑着接过袋子,“替我谢谢你奶奶。”
男孩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磕巴道:“不用谢。”
这小孩还挺有趣,我被他逗得忍不住翘起嘴角,他脸刷一下就红了,又红又黑的,加上又是个寸头,这么一看跟刚从火里刚拿出来的烤红薯还挺像。
他见我笑,更加不好意思了,匆匆转身想马上离开。
我却叫住他,“周廷栩,你等等!”
说着我去到厨房把还热着的藕粉桂花糖糕拿出来后又折回。
“周廷栩?我没叫错吧?”
男孩点头,“宫廷的廷,栩栩如生的栩。”
“好,周廷栩,这个请你吃。”我把手里糕点递给他。
男孩接过,道声谢后便踉跄着离开了。
这小孩长得人高马大的,怎么走路都走不稳。
“人家这哪是走不稳啊?是看到你害羞了。”香玲打趣道。
“都是同乡亲戚,有啥好害羞的?”
“说不定人家对你一见钟情呢?”
“胡说什么,这么多菜都堵不住你的嘴,那小孩一看就是未成年。”
我把周廷栩给的袋子打开,发现里面装着好几种类型的烟花,光仙女棒就有五束,还有几盒小采菊跟黄金树,连沙炮跟狼嚎火箭都有。
每到春节,小时候妈妈会带着我到村委广场看已经上学的大哥哥放烟花,虽然没有得玩儿,但是光看着就很开心。
我拿起几个黄金树,把它们整齐地摆成一排。
“香玲,我给你表演个打火花。”
还未等香玲反应过来,我已经把最后一个黄金树也点燃。
转身后的瞬间,滋滋火花声此起彼伏响起,院子变得亮堂堂的,火光在白墙上摇曳。
璀璨金光不断从小小纸筒里冒出,飞腾起约半人高后又速速落下,看着就像一棵棵挂满金子的树。
烟花总能给人带来欢愉,即使它很快就会消逝,可大家依旧乐此不疲。有人花重金,有人不远万里奔赴,只为一睹璀璨,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可它留给我们的回忆却是真的,或许可以用一生的时间来回味。
未来如何?是开怀大笑,还是糟糕透顶,其实都没这么重要,重要的是如今,既然注定即将迎来苦痛,那为什么不先享受当下?
在烟花熄灭的下一秒,我忽然觉得豁然开朗。
黑夜中,我唤了一声香玲。
香玲递给我一支已经点燃的仙女棒,雪花般的白光在小小一根铁丝上舞蹈,像只雀跃的精灵。
“你要说什么?”香玲问。
“我想到要许什么愿望了。”
“什么?”
我举起手中烟花,把它放在灰蓝的天空上,手轻轻滑动,一颗流星便出现了。
“希望我们在新的一年里能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忘记过去,迎接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