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空旷大道上，望着远处笼罩在清晨雾气里的明港市，忽然觉得这半年来仿佛做了一场梦。

太阳终究会出来，雾气会散去，梦也是时候该醒来。

香玲走到我面前牵起我的手，“青青，我收拾好了。”

她脚边立着个行李，是昨晚我们一起去商场买的。我们临时决定在第二天清晨离开明港，前往莲香市，她说她的行李在那个人家里，我说没事我们再买一个就是了。

“青青，你是不是并不想走？”香玲低下头一直看着自己的鞋尖，“其实你不用迁就我，我……”

我打断她道：“你想什么呢？我本来就是要回去的。”

“真的吗？”香玲问。

“当然。”我道。

如果不回去，蒋丽群一个人在山上过年也太孤单了。

我最终还是没有找赵熠津帮忙，眼下这种情况还是别跟他走太近比较好，我的难处也没必要告诉他。

春运期间真的很难买票，在火车站连续蹲了好几天，连站票都蹲不到。

我跟香玲坐在马路边上啃着从小摊买来的烤红薯，一边啃一边发愁。

香玲说她也会烤红薯，小时候在村里的田地挖个坑，用捡来的枯树枝生个火，把裹了厚厚一层红泥的红薯直接丢进去，等个几十分钟就能吃了，绝对比机器烤的要香要甜。

我说我家乡莲香市也有很多田地，外婆家门前就有一块，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烤红薯，烤土豆，烤鸡都可以。

她抱着半张脸大的红薯呵呵地对我笑，眼睛亮亮的。她的状态比前几天好多了。我以为她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结果还是低估了她。

她说她没这么脆弱，她知道那天我出去买小笼包的时候又重新回来是因为怕我想不开。其实她没有，她只是害怕，但并不代表她会一蹶不振。

“现在有青青陪我，所以我一点都不怕。”

我笑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人，她身后是充满阳光的康庄大道和碧蓝无暇的天空，虽然过去都是阴霾，但我们坚信未来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啃完最后一口红薯，我们又继续起身找能回家的方法。

在夜幕即将降临时，我们碰上一个开三轮摩托的大妈，约莫四五十岁左右，脖子上挂着个纸牌，上面写着：

“直达莲香市区，两百一人。”

我跟香玲对视一眼，走过去，大妈还靠在摩托上呼呼大睡。

我把她叫醒，她幽幽睁开眼，见有人来立刻露出憨厚的笑。“妹仔，去莲香吗，两百一人，三天内一定到。”

“怎么去？”

大妈拍了拍身后三轮车道：“坐我的铁骑去。”

这三轮摩托后面还配有个车厢，车厢两边镶了两块铁板，能载人，但这种车一般不给开进高速。

“妹仔，我们不上高速，走国道一样能回家。我开了十几年了，年年都能准时到家，三天，”大妈朝我们伸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道，“只要三天一定能把你们送到莲香市区，我家也在莲香，因为要回家，就看看能不能顺带接几个老乡回去，毕竟春运很难抢票，我还能赚到一些路费。”

大妈应该没骗人，她的确有很浓的莲香口音。

“能不能便宜些？我们这里两个人。”我问。

“妹仔，看在我们是老乡，收你180一个人怎么样？”好似怕我依旧嫌贵，她又道，“你进去买一张火车票都要三四百，我这个已经很划算了。”

我看向一旁的香玲，想征询她的意见，她朝我点头，也觉得可以。

“什么时候走？”我问。

“还有几天就除夕了，估计也不会等到其他老乡了，明天早上就走行不行啊？妹仔。”

我跟香玲讨论了下，一致觉得越早走越好。

加了大妈微信又把工厂地址发给她，让她明天来接我们。

大妈姓刘，在明港开小餐馆，这个三轮车是她专门买来运菜用的，虽然看起来旧，但坐上去很稳，一点都不晃。

刘大妈说那是因为她车技好，平时她送儿子上学，儿子能在车上睡一路，铁板下就有一张折叠床，如果我们困了，也可以躺上面休息。

“那你儿子呢？不跟你一起回家吗？”我问。

善于言辞的刘大妈忽然沉默下来，她拧动把手，车依旧开得很稳。

虽然今天天气好，但寒风从车厢出口灌进来还是会把人吹得一哆嗦，我跟香玲缩在靠近驾驶位的角落，看着前面挡风玻璃不断向后倒退的城市建筑。

“你们要是觉得冷，可以把后面的帘子放下来，这样风就吹不进来了。”

我弯着腰走过去把帘子放下，呼呼冷风阻隔在外，车厢里瞬间变得安静。

此时，刘大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有了从前的铿锵有力，反而像湖水一样平静。

“我儿子几年前就死了，白血病，没找到合适的骨髓，死的时候也才十六岁。”

说到十六岁的时候，刘大妈的尾音好似带着些哽咽，只是很快又被摩托马达发出的突突声盖过去。

我和香玲也没想到表面乐观阔达的刘大妈会有这么悲伤的过往，中年丧子任谁都没办法承受，可她却依旧努力生活，一个人在偌大的明港打拼。

她说现在家里就只有她母亲跟她，丈夫很早的时候就跟她离婚了，等在明港赚够钱就回莲香养老。

人的一生总不会都一帆风顺，能认清这个事实，并积极面对，那才是真正的英雄，我们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的英雄。

我跟香玲躺在折叠床上，透过车窗看向外面墨蓝的天空，心里隐隐生出一些期许，或许明天会是好天气，明天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一夜无梦，虽然摩托发动机一直在响，但昨晚是我这几天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早晨，我是被包子的味道香醒的。

见我起来，刘大妈从前面递来一个包子，说让我们再坚持坚持，还有个把小时就能到莲香市区。

我有些意外，“这么快？不是说三天吗？”

居然两天就到了。

“归家心切啊，所以开快了点。”

“妹仔，你不急着回家吗？”刘大妈又问。

我咬了口包子道：“我家里没人，外婆妈妈爸爸都不在了。”

刘大妈扭过头来，嘴里还塞着包子，她不嚼也不咽，就这么含着一口包子震惊地看着我。

我朝她眨眼，又咬下一口包子，“今年就只有我跟我妹一起过年。”

刘大妈眼里露出怜悯，“都是可怜人。”

我却笑道：“刘妈，我们这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对对对，你说得没错，这诗我还听我儿子背过，是那个谁写的来着，老白还是什么的。”

“白居易。”我道。

“对对对，就是他，诶呀，大妈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知道，就记得是儿子背过的诗。”

“其实我也只是高中毕业，连大学都没上过。”

刘大妈见我吃完了手中的包子，又给我递来一个，生怕我饿着，我摇摇头说已经饱了。

“妹仔，要不来大妈家过年怎么样，我做菜老好吃了，餐馆生意一直不错，很多回头客的。”

我本想拒绝，总觉得已经很麻烦她了，不敢再多加打扰，但盛意难却，而且她还给我们看她做的菜。光通过照片都能闻到味，真的很诱人。

于是我跟香玲决定，到时候抽空就去给刘大妈拜年。

刘大妈听我们答应了很高兴，笑得见牙不见眼，临分别时还一直叮嘱我们一定要记得来。

莲香是一个生活节奏很慢的城市，这里的人都很热情淳朴，没有太多弯弯绕绕。因为盛产莲子，莲藕这些农产品，而且随便走在哪条路上都能看到种莲花的荷塘，因此得名莲香市。

如今是冬季，荷塘里不见半点碧色，唯有几支褐色残荷在朔风中飘摇。

“夏天这里会开满荷花吗？”香玲拖着行李走在荷塘边，来到新地方，她有些兴奋。

我看着远处即将干涸的池塘，想象着到了夏天，这里将盈满一池碧绿，走在路上都能闻到荷叶荷花的清香，忽然就觉得心旷神怡。

“会的，到时候我们可以坐小船去摘莲蓬。”

“这些池塘都是有主人的吧？摘了会不会被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