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小时候在人家田地里烤红薯会被骂吗?”
香玲羞怯地吐了吐舌头,“我连红薯都是摘人家田里的。”
我哈哈地笑出声,她见我笑,也跟着我一起笑,路过的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俩,可我们依旧在笑,虽然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但就是觉得很开心,很想笑。
外婆家在莲蓬村,沿着村口大路一直往前,直到一棵老榕树后再右转走大约五百米,就会看到一间清灰的瓦房。
房子虽然老旧,但保存完好,除了墙面有些斑驳,并没有其他太大的坏损,收拾一下还能住人。
瓦房是三面围墙结构,正对门是客厅,左边是厨房和浴室,右边是小仓库和卧室。中间是庭院,种有一颗龙眼树,树上叶子几乎都掉光了,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叶子落满整个院子,踩在上面会发出劈里啪啦的脆响。
我跟香玲刚放下行李,就开始忙活,希望能在太阳下山之前收拾好。
幸亏房子并不大,又有香玲帮忙,我们终于在月亮攀上枝头的时候打扫干净了。
但家里什么家具都没有,电费也很久没交,天黑后这里就伸手不见五指。我从柜子里翻出几根蜡烛和打火机,勉强能撑过今晚。
我们坐在院子的石阶上,看着面前焕然一新的房子又开始傻乐起来。
香玲忽然诶呀一声,我扭头忙问她怎么了。
结果她只是捂着肚子说:“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我从背包里拿出今早刘大妈给我的包子递给香玲,“你饿的话就吃这个。”
“那你呢?”
“我不饿。”
“忙了一天怎么会不饿?”香玲把包子对半掰开,将大的那边连同袋子一起塞给我,“我们一人一半,谁也别让谁。”
我们就这样抱着冷掉的包子坐在露天庭院,就着月色吃下我们在莲香市的第一顿晚饭。
出门的时候带了个满格的充电宝,所以现在手机还有一些电。
香玲躺在身边已经睡熟,我轻手轻脚走出房门,关掉手机的省电模式,一条消息弹出。
我心脏猛地跳动一下,捏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白,心中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带着些许期待咬咬牙点开了信箱。
看到发信的是个陌生号码,我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不禁觉得刚刚的自己有些可笑,也不知道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是赵熠津,你到莲香市了吗?”
临走前,赵熠津跟我要了号码,我说你想要谁号码不是分分钟钟就能拿到吗,怎么还来问我?
他却说他希望我能自愿给他。
于是我也没纠结,大大方方地给了,他看我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好似有些开心,一扫眼底阴霾。
其实自从决定要跟香玲来莲香市,我就打算换一个新的电话卡,彻底跟过去告别。
这个号码给他就给他吧,也无所谓。
我没回复,把手机关机后便回到房间。
刚躺下,香玲整个人都往我怀里拱,像只树袋熊,她身上暖和,很快就把我冰冷的身体捂得暖烘烘。
早上起床,看时间居然已经十点了,很久都没睡得这么晚过。
我们在村口的粉店随便吃了几口,向店老板打听了村里交电费水费的流程。以前都是到村委那边统一缴的,现在村里发展起来了,在手机上就能交。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平时都是他的儿子儿媳教他用电子产品,如今也轮到他来教我们这些小年轻,他把我教会后特别有成就感,还向一边正在写作业的孙子炫耀。
他孙子也特别给面子,说爷爷你真厉害,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果然经过一顿操作后,家里没多久就通电通水了,就是没有煤气,煮饭烧水还得靠生火。
大爷说要搭煤气罐得等到过年之后,因为人家都放假了。
其实没有煤气也行,买两个电磁炉回来也能烧水做饭。
“巧了,今天就是赶圩日,镇上很多商店都开门,你们在这里再等等,待会就有车来了,可以去镇上。”大爷说。
果然,等了约莫十几分钟,一辆跟刘大妈差不多的三轮摩托正沿着荷塘缓缓驶来,突突的马达发动声在寂静的村庄回响。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跟我们一样也是去镇上赶集市的。
见我们面孔生,一开始他们还不敢跟我们搭话,后来开车的大叔忽地来了个急刹车,整个车厢都往前倾。我脚边原先整齐地窝着一袋沙糖桔,结果因为急刹,全都散落开来,见状,全车人都开始低头捡桔子,捡好后又都好好地放回麻袋里。
大家一边捡一边开始叽叽喳喳地聊天,原先还有些安静的车厢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坐我隔壁的老奶奶一直对我们说谢谢,用的莲香话,还给我们每人分了几个沙糖桔,说是自己家种的,今天要拿到集市上卖。
我掰开一个,塞进嘴里,甘甜的汁水裹满整个口腔,一整个吃完嘴里还有回甘,手上都是果子的清香味。
临下车时,我用莲香话问老奶奶在哪里摆摊,她说在菜市门口,我说行,等我们快回去的时候去她那里买两斤,让她给我们留点,她笑着点头,说没问题,于是便一个人扛着一麻袋沙糖桔脚步稳健地走向集市。
我跟香玲,在上车前向大爷的孙子借了纸和笔,列出要买的所有东西,各种生活电器,生活用品,米面粮油……
要买的东西太多,又必须在一天内买完。因为大爷说,这是春节前最后一个赶圩日,到时候家家都忙着过节走亲戚,没人出来开店。于是我们把清单对半撕开,决定分头采买。
等所有东西买完,都已经下午三点多,我们找了家馄饨店坐下,开始清点物资。
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一时间有些苦恼,不知道该怎么搬回去,而且有一些已经买了的电器还寄存在店里,比如电饭煲,电磁炉,还有一些锅碗瓢盆。
“要不我们也买个三轮摩托吧,以后到镇上也方便。”香玲说。
“我不会骑,你会骑吗?”
香玲点头。
我有些意外,真没想到一向看起来斯文柔弱的香玲居然会骑摩托车,我脑海里还是无法想象她像刘大妈一样大剌剌地坐在车上的样子。
直到她把车开到我面前,我才真的相信她会骑,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了一顶草帽,盖在头上,露出两条飘带,就这么在夕阳的晚风中飞扬,像两只自由的鸟。
见我一直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她有些羞涩,说自己小时候经常跟着爸爸开三轮车到集市上卖菜,一来二去就学会了。
香玲笑得很开心,还说这个车是镇上新款,不用加油,充电就行,到时候在院子里拉个排查就能充,充一晚上能用一周。
我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说她可真棒。
把所有东西都拿完后,包括那袋沙糖桔,在即将启程回家的时候,我说等一下。
香玲问:“还有东西要买吗?”
我点头,拉着她来到移动营业厅。
“我决定办一张新的卡。”
香玲愣愣地望着我,小鹿一样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澄澈。
我们出来时,手里一人握着一张新卡,插进手机里,互换了新号码后,我滑动着通讯录,特意把刘大妈,李希可和阿美的联系方式留下,其他的都删掉,也没什么好留的。直至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我顿住。
一旁的香玲也对着手机苦恼,我们都没说话,一起站在路边发呆。
忽然她回过头问我:“你怎么还不走。”
“你不也没走吗?”
我们都无奈地笑了,说好要跟过去告别,可到最后一步都还是有点舍不得。
“要不我们互相帮对方删吧?”我提议道。
香玲说好,接过我的手机,毫不犹豫帮我删掉了那个我迟迟不忍删掉的号码。
我低头也帮她删,删前还看到那个蒋家小公子居然还在给香玲发短信,问她想好没?还连发了好几条威胁的话,我没仔细看,闭着眼直接删掉了,把手机还给香玲。
她问我,那旧卡怎么处理?
我把两张卡放在一起,从车里拿出刚买的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
又来到荷塘边,夕阳落在水面上映出点点璀璨金光,我将手心的碎卡投进荷塘。残荷几乎布满整个水面,卡片落入水里便不见了踪影。
我们彻底跟过去告别。
从前的不堪,以往的不甘,都会随着流水飘离,随着残荷一同沉入淤泥,等到来年夏天,我们将拥有一整池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