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要经过一条通风道,夏天这里是最凉爽的地方,可一到冬天,走这条路跟行刑没什么区别。
香玲几乎是被我拖着走的,她整个人都缩在我怀里,身体不断发抖。
起初我以为她是冷,可一直回到宿舍,把被子盖在她身上,盯着她把刚泡好的红糖水喝下,她依旧颤抖,嘴唇也哆嗦个不停。
我没敢问关于视频的事,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我抱着她,试图让她镇定下来,告诉她别害怕。她终于没忍住,靠在我的肩头抽泣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做错些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已经决定走了,可他们依旧不肯放过我……”
虽不知前因后果,但看香玲痛苦的神情,应当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我不敢往下深想,能用这种阴招毁掉一个人的绝不是什么善茬,我也不敢主动提及,那是在扒她的伤口,只会让她伤上加伤。
年会重新开始,现场歌舞声从外面砸来,震得玻璃砰砰响,宛如厉鬼索命。
香玲一听到声音抖得更厉害,似乎又让她想起那段不堪的视频。
我把窗户关掉,隔绝外面的声音,怀中人才渐渐平静下来,我让她躺我床上,说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天气好,不会像今天那么冷,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缩在被子里睁着湿润的眼看我,不知是哪句话刺激到她,她又开始啜泣起来,我哄了许久,她才终于闭眼睡过去,估计是哭累了。
将近十点,年会终于结束,宿舍外响起细碎脚步声,好不容易睡安稳的香玲忽地惊醒,身体开始挣扎,额头布着细密的汗,眼睛虽闭着,嘴里却呓语不断。
我想起身拿条毛巾给她擦擦,她好似知道我要离开,像抓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着我,我只好又躺下,轻轻拍着她的背,跟她说我不会走的,她紧锁的眉心才微微松开。
夜深,稀疏星点落在暗蓝的窗上,枝叶在冷风中凌乱地摇曳。
我就这么睁着眼,直到李希可回来。
她手脚很轻,只开门时发出些许声响。
我在黑暗中起身,把她吓了一跳。
她捂住心脏低声道:“我还以为你睡了,突然起来吓我一跳。”
李希可走进来,瞧见床上另一个人,比了个手势。
我点点头,她没说什么,只是眼里露出怜悯的眼神。
给香玲掖好被角,确定她已经睡着,才跟着李希可出到阳台。
“我明天八点的车,到时候你可以让她睡我那床。”
我感激地跟她道谢。
“她也怪可怜的,被人逼到这地步。蒋家在明港有权又有势,香玲又怎么反抗得了。”
“蒋家?”
李希可点头,“就是那个做医疗的蒋家啊!我们上半年还给他们做过代加工。听说蒋家那小公子看上香玲了,前段时间还天天来找她,香玲一开始还不愿意,后来不知他们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肯乖乖上他车了。那天我们吃饭不就看到了吗?”
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在废屋里看到的那个对香玲动手动脚的男人。
“今天那个视频绝对是他拍的,估计也是他放的,可能知道香玲准备辞职,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毁了她,唉!只是可怜了香玲……”
我站在阳台,看着宿舍里缩在一团的人。
从前我说过要帮她,她或许生过期许希望能有人给她搭把手,可对方是明港只手遮天的权贵,香玲自己尚且深陷泥潭,又怎么能把别人也拉进去。
又聊了会儿,看时间不早,我们便双双洗漱上床睡去。
可无论如何我都睡不着,拿出手机翻了又翻,消息栏依然毫无动静。
何少屾或许会很高兴吧!不费吹灰之力摆脱了一个情人,还一分钱没花,等于白嫖。
想想觉得自己有点亏,鼻子忽然开始酸涩起来。
早知道应该讨点好处的,怎么就老老实实走掉呢?
就着窗外月色,我从口袋掏出那枚雏菊项链。
晶莹细砖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光芒,虽然过去很多年,但项链保存完好,几乎没什么瑕疵。
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至少这个项链能保值。
我试图安慰自己,追求心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平衡。
这样胡思乱想着,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
只记得睁开眼时,发现隔壁的香玲早已经醒来。
她也不起身,就这么安静地躺着,眼睛瞪得大大,正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好似要盯出一个洞来。
我轻声唤了她一声,她反应了许久才堪堪回神,但双眼依旧黯然无光,连眨动眼帘好似都废了很大功夫。
“香玲,你饿吗?我去给你买早餐,你想吃什么?”
她没回话,只缓慢地摇头。
因为要赶车,李希可很早就已经起来,她正站在镜子前穿外套,门边挨着个大行李箱。
见我起来,她把我拉到门外。
“香玲状态看起来不太对,今早起来我见她把眼睛瞪得老大,也不知在盯什么,怪瘆人的,”李希可又朝里瞄了眼道,“遇到这种事什么都不可怕,最怕的是她想不开。”
我沿着门缝也朝里看,香玲仍旧睁眼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像个没灵魂的活死人。
“你放心,我会好好看着她,不会让她有事。”
也不知当时我到底是怎么信誓旦旦说出这句话的。只记得那时我把李希可送出去没多久,刚推开门就看到香玲已经起身,正愣愣地站在门后。
“你要出去?”我问。
香玲摇头,“就是有点饿了。”
我有些意外,现在能有食欲,说明情况应该还没那么糟。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小笼包可以吗?”
“行。”
刚说完,我又觉得不对劲,刚刚还不想吃,怎么突然又想吃了?
我没立刻走,而是道:“香玲,你要不要出来走走,今天天气好。”
听到要出去,香玲立刻往后退很是抗拒。
我没敢继续勉强她,怕她又应激。
“那你在宿舍等我,我很快回来。”
香玲乖乖地点头。
我把门虚掩起来,做出离开的姿势,实则只是站在不远处悄悄观察。
李希可的话一直提醒着我,香玲刚刚的举动太过反常,还是小心些比较好。
等了大约五分钟,宿舍里依旧毫无动静。
或许真是我想多了。
再次推开门,香玲又重新躺回床上,还是刚刚的姿势,双眼空洞无神地瞪着天花板。
我这么快回来,她也没什么疑惑。
“我钥匙忘拿了,回来拿一下。”其实她并没问我,我只是觉得有些心虚,刚刚居然还在怀疑她会寻短见。
从抽屉里拿出钥匙,准备再次出门,此时香玲却突然出声叫住我。
“青青。”
我回头,看向床铺,香玲仍旧躺着,没起来,也没看我。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漫入,落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她神情安详又淡然,宛如一位沉静的病人。
我问她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她却猝不及防地来了句:“谢谢。”
认识这么长时间,她跟我说得最多的便是谢谢,可事实是我并没有帮到她太多。
我走过去给她盖好被子,叮嘱她什么都别想,买早餐只是顺手的事,不用说谢谢。
她窝在被子里,露出一张巴掌小脸,似乎费了很大劲才勾起唇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确定她不会有什么事,我便出门了。
今天是工厂放假的第一天,食堂已经不开门,要想买小笼包只能到外面的早餐店,来回最快也需要20分钟。
我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但当我再次推开宿舍门,里面却空荡荡,原先躺在床上的香玲已经不在,被子整齐地叠在一边。
枕头还有温度,她应当走不远,我第一反应就是跑上天台,可天台门有大锁链拴住,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又跑到楼下,宿管阿姨还在值班,我问她有没有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从上面下来,阿姨一下便反应过来。
“你刚刚出去没多久,的确有个女的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