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与香玲刚把小摊支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便朝我们急匆匆跑来。
他气都没喘匀就开始讲话,断断续续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同学你别急啊,我们刚开摊,糖水和糕点还有好多。”
香玲给他倒了杯绿豆糖水,结果他没要,摆摆手着急道:“班长……班长他跑操的时候摔倒了……你们……快去……”
这个男生我见过,是周廷栩班上的学生,经常来摊位买糕点。
还未等男生讲完,我便立刻脱下手套和围裙,让香玲留下看摊子,转头就朝莲香一中跑。
学校刚下课,路上都是行走的学生,我逆着人流,跑得艰难。
到校门时,救护车已经停在外面,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把脸色苍白的周廷栩抬上车。
他看到我,想跟我打招呼,可刚支起身,就疼得龇牙咧嘴。我低头一瞧,发现他脚踝又红又肿,像鼓起来的红气球一样。
医生按住他,让他别乱动,转头问我是不是他家长,我点头说是。
“那你也上车,一起到医院。”医生道。
上车后,我掏出手机想给张婆打电话,周廷栩瞧见了,着急拦我,又触到伤口,疼得闷哼出声。
我放下手机,扶住他,“医生不是让你别动吗?你怎么又动?快躺下。”
结果周廷栩抓着我的袖子虚弱道:“青青姐,不要给奶奶打电话,我不想让她担心。”
看他疼得满头是汗,我于心不忍,便把手机塞回兜里,“好,我不打,你好好休息,别再起来了。”
他点头,见我不再打电话便放心下来,终于闭上眼昏睡过去。
“请问你是周廷栩的家人吗?”对面忽地传来一道女声,操着一口地道的北方口音。
我抬头,才发现对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长发长裙,很斯文,浑身书卷气。
“我是他堂姐,刚好在附近。”
“你好,我姓苏,是周廷栩的班主任,既然你是他堂姐,那你知道他的父母吗?”
说实话,来莲香这么久,我还真没见过周廷栩爸妈,只知道他一直跟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小时候倒是见过张婆的儿子,听说是货车司机,常年在外面拉货,很少回家,他长什么样,我已经记不清。
苏老师有些遗憾,她低头看向躺在床上病弱的少年,没再说话。
直到我们把周廷栩送进手术室,苏老师才又重新开口。
“周廷栩一直都很独立,成绩好,也是班长,老师和同学都很信赖他。只是他从来不跟我们说他的家庭情况,学校成人礼那天其他同学的父母都在场,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父母,也没有亲人。虽然他像个无事人一样照样帮老师维持秩序,但我知道他还是很在乎的。他说想考明港大学,其实以他的成绩还能有更好的选择,最后冲刺一把,北都大学也是可以上的。但他说他父母在明港,所以他想考过去。”
这些事,我从未听周廷栩提起过,在我面前他一直都是个容易害羞的快乐少年,向来只说开心事,不说烦心事,也没听他抱怨过。
可这个年纪的小孩怎么可能会不忧虑?对于未来的茫然,未卜的前途,以及即将分别的老师同学和家乡……
每一样都将是他们要面临的难关。
都说18岁是小孩跨向大人的标志,所有人都希望他们独立,成熟,稳重,可真正的成长都必须经历煎熬和痛苦的淬炼。
有些人30岁了还活得跟小孩一样,可有些人才十几岁就已经见识过社会的人情冷暖,人生百态,他们必须一夜间长成大人,才能抵抗住突如其来的风雪。
周廷栩跟其他小孩不一样,父母常年不在身边,家里只有年迈的爷爷奶奶,这注定他会比一般的小孩更加懂事和稳重。
我不是他,没办法感同他的身受,可我却能理解他,因为我们都在相同的年纪被迫成长为大人,我们无法将心中的苦痛宣之于口,只能默默咽下。
“如果麦小姐知道廷栩父母的情况,请一定要告知我。”苏老师把我的思绪拉回。
我回过神来点头说好。
医生把周廷栩推出来时,窗外的天已经裹上淡薄的夜色。
他没什么大碍,就是可能未来一个月都得戴上石膏,学校宿舍是没办法住的,也不方便,回家他一定不愿意,张婆会担心,所以我跟苏老师商量,这段时间先让周廷栩住我们家,我与香玲负责接送他上下学,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周廷栩醒来睁开眼知道这件事,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说不想麻烦我们。
“那你可以回家住,让张婆知道你在学校受伤的事情。”我道。
周廷栩马上脱口而出,“不行,一定不能让奶奶知道。”
“那就是了,在宿舍没人照顾,不方便,回家你又不愿意,所以只能住我家了。”
“我……我……”一向有主意的周廷栩突然说不出话来,事情来得突然,他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别我了,你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不要为这些事情分心忧虑,专心备考。”我道。
苏老师也在一旁劝说,周廷栩最后才点头答应。
“那就这样说好,你今晚先在这里休息,我明天接你出院。”
问过医生,他可以正常上课,只要不做大动作就没什么问题。
苏老师晚上还得监督学生上自习,便回去了,我送她出医院,顺便给周廷栩买饭。
回去时,见周廷栩一个人坐在病床上发呆,双眼映着窗外的夜色,暗淡无光,仿佛失去了以往的神采。
我推开门进去,他转过头见是我,勉强露出一个笑。
“青青姐,你怎么又回来了。”
支起小餐桌,把饭放在上面,我道:“我压根没走,刚刚出去给你买饭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黄豆猪脚汤,努力挤出一个笑,跟我说谢谢。
我看着他不达眼底的笑意,心中有个猜测。
“周廷栩,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少年抬头望着我,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可很快又消逝。
“没有啊,我还能遇到什么麻烦,就是脚有些疼,不舒服而已。”说完他便低下头开始喝汤,还一直夸赞这个汤好喝,问我在哪里买的。
这个年纪的男孩自尊心强,既然他不愿意说,我也就没再问。
陪着他坐了一会儿,又看着他睡下,我才离开。
回到学院路,香玲刚好把今日份的糖水和糕点卖完,准备收摊。
她问我周廷栩的情况,我把医生的话又复述一遍。
对于周廷栩要来我们家住,她没什么意见,还说今晚就回去把小房间里的床收拾出来。
这件事我们一直想办法瞒着张婆,以往每到周末,周廷栩都会回家一趟,这周估计是回不去了。我跟张婆说,周廷栩要留校补习,高考前都不会回来,张婆也没多想,每周都会准备许多好吃的,让我带去学校。
每次我们都得躲着村里人,秘密把周廷栩接回家,早上又把他送去学校,跟做贼似的。
周廷栩见我们来回折腾,总觉着会麻烦到我们,说他可以去外面租房子住,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说你现在去桌边倒杯水都费劲,怎么能照顾好自己。
“快高考了,你现在一门心思想考试就行,其他的就别担心了,也别觉得会麻烦到我们。等你以后有出息发达了,别忘记我跟香玲就行。”
说着我把早上刚热好的糯米团子递给他。
他接过,热汽氤氲,把他的眼睛熏得潮湿。
“青青姐。”
周廷栩忽然唤了我一声,三轮车发动机的突突声太响,起初我没听见,仍旧吃着早餐。
他抬头很认真严肃地看我。
我发现他的视线,把嘴里的糯米团咽下,问他是不是有话要讲。
车外吹来一阵清爽的风,少年额前碎发宛如细浪轻摇,我们隔着小摊车的透明玻璃对望,我才发现他的头发比我第一次见他时长长了许多。
“我不想考明港大学了。”
风太大,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诧异地问他在说什么。
周廷栩仿佛下定很大的决心,一字一顿道:“我不想考明港大学了,在最后两个月,我想冲刺考北都大学。”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去明港吗?”
他垂眸,黑而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
“你说得对,明港的确是一个美好又残忍的城市。”
我没说话,只安静地注视着他。关于周廷栩的事,我从没过问,因为我总觉得他迟早有一天会亲口告诉我。
面前少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望向车外,晨光把他的脸颊照得透亮,可他的声音却像蒙着一层霜。
“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从前害羞爱笑的周廷栩好似突然间消失,如今的周廷栩即使坐在光里,也仍旧黯淡。
“小时候我总盼望着他们能带我到明港生活,可我从3岁等到17岁都没等到他们来接我,他们总说很忙,没时间照顾我。我说没关系,等我18岁考上明港大学,可以去找他们,也不用他们费心照顾,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那时候明港对我来说是多么美好,我对它充满了期待。”
“前两个月我接到了一个人的电话,我确信我不认识她,可那个人却告诉我爸爸妈妈其实早就离婚了,都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让我不要妄想来明港,如果我来,那就是在破坏别人的家,小心遭天谴。”
周廷栩说着说着忽地笑起来,笑里带着些苦涩和无奈。
“一开始我还觉得她是骗子,没理她。可她总打电话来骚扰我,烦不胜烦,比鸭子还聒噪。我把她教育了一顿,她可能是怕了,很久都没再打电话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