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可前不久那个号码再次打来,我本想挂断,但打电话的竟然是我妈妈,她从前都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的,那是她唯一次打来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她没有关心我的成绩,也没问我有没有吃好睡好,一开口就开始责怪我说我欺负妹妹。”
“对,之前打电话让我不要破坏别人家庭的人是她再婚生的女儿。她一直瞒着我,想着等我高考结束后再说,她还说她其实真有过要接我到明港生活的念头,只是家里人都不同意,她也没办法。她让我找爸爸,可她不知道,爸爸去年也再婚了,今年他妻子怀孕,他妻子一直不知道他有个18岁的儿子,他让我乖,让我懂事,让我不要随便过去找他。”
“明明我们才是一家人,可为什么我忽然就成了外人,连过去明港也成了一种错。在学校摔了一跤,我痴想他们能来看看我,关心我,但他们连接我的电话都要小心翼翼的,甚至都没听完我讲话就把电话挂断。有时候我都在想自己真的很差劲吗?他们为什么都不要我。”
听着周廷栩平淡地讲述过往,我心中只觉得苦涩。有时候你可能什么都没做错,可你的存在对于不需要你的人来说就是一种错。我们时常寻找自己存在的价值,试图证明自己有用,可在这条路上我们总会被抛弃,被否定。
难道我们真的很差劲吗?
我敲了敲小摊车上的玻璃柜,问周廷栩这是什么?
他有些疑惑,说:“这是你们做的糕点啊。”
我摇头说不对,可能这对客人来说是糕点没错,但对于我们来说它是钱,是我们生活的保障。
“对于你来说,你知道这些糕点意味着什么吗?”我问。
周廷栩说不知道。
我也不卖关子,直接道:“这些糕点虽然是我跟香玲做的,我们生产了它们,可却是你救活了它们,没有你这个摊子早就倒闭了,它们也不会出现在学院路,可能在春节后的一个月就夭折了,根本不会存活到现在。我跟香玲以做糕点为生,它们没了,我们也就没了,你救了它们,就相当于救了我们。你对于这些糕点和我们来说是救世主,而这些糕点对于你来说就是为了证明你一点都不差劲。”
少年看着我,澄澈的眼里闪烁着微光。
人只要存在就有价值,请不要怀疑自己的存在,也不要觉得自己没用,有人说你没用那是因为他们没发现你真正的价值。
“你是老师的好帮手,是同学的好班长,是张婆的好孙子,大家都很喜欢你,如果只是因为两个跟你即将成为陌生人的人而否定自己,那可一点都不值得。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就算全世界都不喜欢你,你也要喜欢自己,要好好爱自己,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而寻找无用的存在感。”
我盯着面前少年的眼睛,特意将最后那句话加重。
他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青青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伤害自己。”
“你一向稳重,从不会咋咋呼呼的,班主任也说你运动能力不错,之前还是田径队的,怎么会突然就摔倒呢?”
“我很久没跑了,摔倒也正常。”周廷栩支支吾吾道。
“可你一向懂事,受伤了连张婆都要瞒着,却第一时间给他们打电话,周廷栩,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真相被戳破,少年哑口无言。
我叹了口气,“无论怎样,都不能伤害自己,要好好爱自己知道吗?对你好的你就对她好,对你不好的你理都不要理。”
周廷栩抬眸真切地看我,黑溜溜的眼珠子在阳光下散发着光,他朝我笑,把我最后一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对我好的,我就对他好,对我不好的我理都不要理。”
我点头,“没错,他们不珍惜你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有多好,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让自己发光发热,让他们后悔放弃你。”
周廷栩把我的话记在心里,从那天起,他似乎比从前更有干劲,就连吃饭睡觉都在背单词背古诗。
以前他的目标是明港大学,以他的成绩随随便便就能考上,可如今他的目标是北都大学,是全国最好的学校,他必须全力以赴做最后的冲刺。
高考前一周,周廷栩终于拆掉石膏,除了不能跑跳和做剧烈运动,正常下地走是没问题的。
他重新搬回宿舍,也回了趟家跟张婆报平安,张婆知道他准备高考,给他准备的吃食从一袋变成三袋,生怕他饿着。
周廷栩看着自己日渐消逝的下颚线很是忧愁。
我拿掉他手里的镜子,把一袋核桃递给他。
“放心,就算胖了也帅,照样能把班上的女生迷得团团转。”
周廷栩听我夸他,有些不好意思。
“青青姐,那你喜欢怎么样的男生啊?”
从前也有人这么问过我,可我撒了谎,为此付出过惨痛的代价,有些谎言真的不能随便讲。
我思索一番,于是很认真道:“我喜欢话多的,我负责听,他负责讲,他不会嫌我闷,我也不嫌他唠叨。人缘好,很大方,人人都喜欢跟他做朋友,但相处久了发现,其实脾气也就那样,急眼了会骂人。什么都能做好,唯独做饭不太行,连煎个鸡蛋都能煎糊。喜欢一个人,会喜欢很久,七八年了也对人家念念不忘……”
周廷栩越听越迷糊,“青青姐,你这要求也太刁钻了吧。”
香玲在一边附和道:“可不是吗?这都能对号入座了吧。”
我耸耸肩不以为意,反正我也就只敢在他们面前直面自己的情感,若是换到他面前,估计连口都难开。
周廷栩高考那天,我跟香玲早早就开着三轮在校门口等着。
莲香六月的天热得跟蒸锅一样,即使太阳多么毒辣,都无法浇灭家长等待孩子的心。
我们今天特意没带糕点来,多带了几桶冰糖水,刚一摆摊瞬间便售空,要不是我提前装出一碗,不然连周廷栩那份都没了。
周廷栩出来时瞧见我们没摆摊,以为我们为了等他连钱都不赚了,还特别感动,说以后一定好好报答我们。
我跟香玲没告诉他真相,就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非常好,那些题基本都刷过类似的。
“那北都大学岂不是上定了?”香玲问。
周廷栩摆摆手,“这我可不敢保证。”
“考完试有什么打算?”我问。
周廷栩还未开口,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麦老板,我的店你还想要吗?价格好商量。”
来人正是体育用品店的老板,自从那天拒绝他之后,我们便没再联系过,他的店面也一直关着门。
“不是我们不想要,而是我们的钱真的还不够。”我道。
“我可以再低五成,你分期付也可以,不收利息,怎么样?”
之前还说急着用钱给儿子娶媳妇,怎么现在竟愿意低这么多,还说能分期付?总觉得这个老板怪怪的,可他又的确是本地人,在这里做了十几年生意,大家都对他知根知底,看着不像会骗人。
我们没立刻答应,就说回去再商量商量。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香玲。
“我觉得有古怪,就算急着售卖,也不可能低这么多吧,五成!这也太夸张了,这简直是贱卖啊,反正我是不信。”香玲道。
我点头,也赞同香玲的说法。
第二天我再一次回绝店面老板,结果他直接打电话过来,一直劝我们买,这更奇怪了,怎么就非得盯着我们一个买家,他这么低的价格,应该会被疯抢才对,为什么偏偏要卖给我们一个连钱都不够的。
保险起见,我们还是找借口拒绝了他,说最近暑假,学院路没啥生意,我们打算到美食街摆摊。
那老板刚开始还没放弃,一直劝说我们,可我跟香玲都没理会他,他见我们态度坚决,渐渐地也失去耐心,最后便没再来过。
暑期我们回到美食街摆摊,周廷栩在市区打工,偶尔也会来摊位帮忙,跟我们唠嗑。
出高考成绩那天,我跟香玲比他还急,见他慢悠悠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我恨不得把手机抢过来帮他弄。
看到数字那刻,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功夫不负有心人,周廷栩成绩很好,比预估分数还高出几分,按照往年这个分数和排名,考上北都大学算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我们连生意都不做了,直接在摊位上欢呼,引得附近人纷纷投来视线。
“今天早点收摊,我们打火锅,给成功上岸的周大学霸庆祝庆祝。”我道。
香玲举双手赞同。
周廷栩自然是没什么问题,他老板知道今天出成绩还特意给他批了假。
我们准备收拾东西回去,一个男人突然走过来说要向我们预订糕点。
我问他要多少。
他说:“8年。”
以为他在开玩笑,我道:“老板,你别逗了,我们预订糕点都是按数量算的,哪有按时间算的。你回去再想想需要多少糕点,明天再来告诉我们,今天我有事得早点收摊。”
“没说错,我就是要预订8年的藕粉桂花糖糕,你甭管这么多,做就是了。”男人坚决道。
“不是不做,而是我们都是按数量算的,没用按时间的,你这样我们做不了。”
“别人的就做得,为什么我的就做不得,区别对待吗?你们开门做生意都这样的吗?还搞这套,看不起谁啊?”男人故意扯着嗓子喊,引得路过的人纷纷驻足观看。
络腮胡,花衬衫,长得特别壮实,右手臂还纹着青龙刺身。男人这身打扮按道理来说应当很容易让人记住,可我对他竟一点印象都没有。他之前应该从没来光顾过我们,可他一上来就要预订8年的藕粉桂花糖糕,着实古怪。
周廷栩也看出不对劲来,以为男人是来找茬的,他撸起袖子挡在前面,一副要准备干架的模样。
男人见他这样也不带怕,甚至还恶狠狠地瞪着周廷栩。
我刚要上前缓和气氛,忽地发现人群中站着个熟悉的人。
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雷达,只要有他在,无论隔着多少人,我总能一眼找到他。
时隔半年再见何少屾,我的心绪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想逃永远也逃不掉。
在男人和周廷栩准备吵起来时,我望着人群中的何少屾,淡然开口道:“这生意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