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柱大人病倒了。

日后远山桃忆起这场病，发现它看似突然，实则早就有迹可循，最早还要追溯到夏天。

八月，在外旅游的鹰柱大人提前结束了假期，连夜赶回本部，参加临时召开的柱合会议。

在水柱大人手下工作的友人对远山桃提起，自己偶然听到水柱与其继子的对话，说此次召集九柱，貌似是因为鹰柱大人带来了新的上弦鬼的情报。

『虽然水柱大人没有对我们公开任何消息，但近期辖区内人员调度变得频繁，巡逻强度也有所加强。』友人在寄给远山的信中这样写到。

『请千万多加保重，远山。我有预感，接下来或许会是个多事之秋。』

多事之秋……吗？

远山拿着扫帚站在庭院里，望向头顶的枫树。

恰逢一阵萧瑟的冷风呼过，已然枯黄的枫叶簌簌飘落在她脚边。

别的辖区怎么样远山不清楚，但单论鹰柱大人这边，貌似并没有出现水柱辖区那样的情况，安宁得有些过头了。

这倒不是说辖区内的鬼突然都销声匿迹了，而是近几个月，鹰柱大人突然把许多以前会派发给高级队士的工作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柱合会议刚刚结束，那位大人便开始了原定下个月进行的长巡，之后又紧接着投身于增援任务中去……如此这般，竟是连轴转了三个多月，一天都没休息过。

遇见过鹰柱大人的队士们不约而同地提到，她连藤之家都鲜少踏足。就算被请进藤屋歇脚，也往往只停留不到一个时辰便会离开。

“柱果然都是超人吧，”队士们这样感慨，“他们不用睡觉的吗？”

远山对此却有些惊讶。虽说她印象里鹰柱大人的确是个工作狂，但过往也没拼命到这个程度。

十一月末，鹰柱大人终于在破晓时分回到了宅邸。

远山接过对方褪下的羽织，看见了对方被宽松衣物所遮盖的身形。

“天呐，大人！”她惊呼，“您最近真的有在好好吃饭吗？”

在说完后远山方才意识到自己的逾矩，然而鹰柱大人没有任何反应，半晌，才缓慢地眨眼，仿佛刚刚听明白那句话。

“……啊，是说瘦了很多吗？”

飞鸟泉低头，纤长的眼睫敛去布满血丝的瞳仁，视线落上略显松垮的袖口。

“应该是饭菜不合胃口吧，谢谢关心。”

原来不是身体出了问题，只是饭菜不合胃口啊，那还真是万幸……

远山松了口气：“那您现在想用餐吗？”

“不了，”飞鸟泉摇头，“我想去睡一觉。”

“好的，天气有些冷了，要不我去帮您把加厚的被子拿出来，再替您生火？”

这回飞鸟泉点点头，远山便和她一同走向她的卧房。

穿过回廊，远山想起鹰柱大人方才说的“不合胃口”，兴致勃勃地提起，炊事部几天前送来了很好吃的牛肉。

“加一些胡萝卜和土豆，做成大人喜欢的咖喱炖肉，怎么样？啊，不过胡萝卜可能得等到明天去买了，大人届时还在这里吗？这次会待多久呢？”

飞鸟泉顿住脚步。

“我的刀断了。”她回答，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在新刀送来之前，我会留在这里。”

“这样啊，那起码要一个多月吧？”远山桃掐指算了算，喜上眉梢，“这样的话，除了炖肉，还可以尝试下其他菜式呢，腌着吃什么的！还可以做成肉干，让您之后带走。”

虽然刀断了听上去很麻烦，但远山当时是真心感到高兴，毕竟鹰柱大人看起来实在太需要休息了。

她已经跟在鹰柱大人身边两年多，很了解对方的口味，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把那位大人喂胖些、让她养养身体。

然而远山后来发现，这貌似不是几顿炖肉能解决的问题。

鹰柱大人回到驻地的第二天，医疗部送来了助眠的药物。

为了避免过量，助眠药必须每天由餸鸦配送。日复一日，餸鸦带来的药品越来越多，可鹰柱大人的作息依旧昏天黑地。

远山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十二月中旬，前花柱的餸鸦亲自飞来，带来几瓶最大剂量的汉方药，外加一针管镇定剂。

药被送来时已是下午，鹰柱的卧房却依旧寂静无声，漆黑一片。

远山抬手，本欲敲门，最终却迟疑着将手放了下来。

她将药品留在房门口，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障子门，默默转身离开。

巧合的是，同一天，炎柱大人竟也破天荒地寄了信给远山：

『展信佳

辛苦了，远山小姐。此番来信，主要是想向你了解一下我师父的近况。她应该已经到家了吧，可还一切安好？抱歉用这种琐事打搅你，只是她近期都未曾与我通信，我实在有些担心。』

炎柱的来信验证了她的猜测：鹰柱大人的状态，可能远比她所想得要糟糕。

远山拿出崭新的信纸，又在落笔之前顿住。

她的确担心鹰柱大人，但假若那位大人不愿别人知晓自己的情况，她作为下属，又有什么立场去代为转告呢？

远山纠结不已，在房内来回踱步，几乎要将笔杆咬秃。

最后，她还是横下心，抱着某种背叛了鹰柱大人的微妙心情给炎柱回了信，将自己近日看到的状况一五一十地转达。

信发出后的第二天，气温骤降，第三天便下起了今年的初雪。

小雪从深夜一直下到凌晨，虽说不至于积雪成堆，但可能会在道路上结为冰霜。

于是，远山起了个大早，开始在宅院周围撒盐。

晨光熹微，她正打着哈欠，随意往远处一瞥，忽然在道路尽头看见一团晃动的火光。

远山以为是哪里起了山火，顿时清醒了大半。

她揉揉眼睛，就见那团火正迅速朝这里靠近。所及之处，灰蒙的林木都在瞬间被染上焰色。

原来那不是山火，而是——

“炎柱大人？！”

“呜姆！远山小姐！”

伴随响亮的问候，远山手中的盐袋突然被扑面而来的热风掠走。金红的灼浪在空气中荡开，烫得她本能地闭起眼睛。

再睁开眼时，被称为炎柱的高大少年已稳稳站在她身前。他稍稍收敛了呼吸法，将清空了的盐袋递还给她。

“感谢你的回信！收到你的信后本想立马赶过来，但是有一些工作需要交接！希望我没有来迟！”

“……请别担心，您没来迟。”

与其说来迟，不如说来得太快了……就算不考虑餸鸦送信的时间，从他的辖区赶过来通常也需要至少两天吧。

“那还真是万幸！”

闻言，炎柱大人似乎也放下心来，嘴角泛起标志性的、让人感到暖烘烘的笑容。

“师父她现在怎么样了？”

旭日升起，灿灿的金色从枝杈间洒落，细碎地落上他肩头。

远山望着那点金色，忽然久违地感到了安心。

“鹰柱大人她……我想，她会好起来的，因为您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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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柱大人会在这里待上三天。他到达时鹰柱大人还在睡觉，因而远山提议，先为他理出一间客房，好让他也休息一下。

闻言，刚刚沐浴更衣完毕的炎柱大人微微歪头，眨了眨眼。

“呜姆，等师父起来后，问问她的意思吧！”思忖片刻后，他回答。“不过现在我要先去陪她睡一会儿！失陪了！”

远山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就见他轻轻敲响了鹰柱大人的卧室门，不等里头传来回应，便将门拉开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闪身进去。

门被关实，留下门外目瞪口呆的远山桃。

等等……

先前连手都不怎么牵的鹰柱大人和炎柱大人……什么时候亲密到这种程度了？？？

房中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应该是鹰柱大人被吵醒了。

远山听到鹰柱大人低低的惊呼，炎柱大人貌似笑了一声，然后是两人压低声音的交谈。

最后，鹰柱大人好像骂了句“笨蛋”，紧接着又道，“没有别的被子，不想感冒就快点进来。”

“呜姆！”炎柱大人响亮地回答，听上去很是高兴，远山桃几乎能想象他脸上的笑意。

直到房内再度安静下来，远山的双颊才倏然烧红，即刻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