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奈惠并没有微笑。
她哭了。
其实她也没有真的哭出来,淡紫的眼眸泪涟涟的,正用一种近乎凶狠——如果‘凶狠’这两个字真的能以某种形态出现在香奈惠脸上的话——的神态怒视自己。
飞鸟泉傻了。
啊这……
耳光明明扇在她脸上,为什么哭的是香奈惠……
难道是自己的脸把她的手磕疼了吗……
傻眼归傻眼,飞鸟泉打心底不愿看到好友哭泣,一手捂着脸,另一手伸出去牵她:“香奈惠——”
“太过分了。”
谁知香奈惠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你太过分了,小泉,竟然这样对自己。”
她嘴唇紧抿,吸吸发红的鼻子,湿润的眼睛牢牢钉住飞鸟泉。
“你凭什么……你怎么可以,用胆小、虚伪、和懦弱这种词汇,去审判你自己。”
那只握惯了手术刀与纱布的手伸过来,紧紧攥住飞鸟泉的衣领。
“你听好了。我不在乎那天晚上你想了什么。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还愿意继续当柱。那些我统统不在乎。”
“但是我不允许……我绝对不允许,你用那些词语,去侮辱我的救命恩人。”
紫眸中的水意,终于在蝴蝶香奈惠眼角凝成一滴泪。
“小泉,我不允许你继续用那些词语伤害自己。”
那滴泪碎在榻榻米上。
飞鸟泉怔住。
她被香奈惠揪着衣领,被迫与其四目相对,呆呆地看着对方哭泣。
待泪水在香奈惠眼睛里越积越多,她才恍然回神,抬手,想去替对方擦眼泪。
可蝴蝶香奈惠又避开了。
她松开飞鸟泉的衣领,用袖口飞快拭干眼角,重新坐直。
“你的烧已经退了。我给你留一些药,以防夜里复烧。助眠药我也交给远山小姐了。那么,告辞。”
持续懵逼的飞鸟泉:……
香奈惠这是怎么了?
先是扇了她一巴掌,再是为她落泪,现在又是用先前从未有过的、公事公办的冷漠态度对待她……
飞鸟泉完全想不明白香奈惠为什么要这样。
可当她意识到香奈惠是真的要离开时,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香奈惠生气了。
她不想香奈惠生气,她要和香奈惠和好。
“诊疗……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你没病。”
“等……等等,我有病,我觉得我有病,我现在从头到脚突然都有点不舒服——”
香奈惠已经走到障子门前,飞鸟泉慌忙去追,起身时差点被棉被绊倒,“香奈——香奈惠!等一下,别走,我们先谈谈——”
-
于是乎,在外等候的远山桃,就看到主卧的门突然被拉开。
向来面带微笑的前花柱大人板着脸快步走出,瞳仁盈润,眼角桃红,分明是刚刚哭过。
紧随其后的,是衣衫不整的鹰柱大人。她裹着半拖在地的棉被,脸上印着五道粉红的指印,焦急地喊着花柱的名字。
远山也当场懵逼。
……现在是什么情况?
即便一头雾水,她还是敏锐地留意到鹰柱大人没有穿袜子。生怕那位大人就那样赤脚追到院子里,远山来不及细想、也跟着追上去——
“鹰柱大人——”
她的呼喊戛然而止。
一只餸鸦忽然扑扇着翅膀落在廊下,让正在进行诡异追逐战的三人齐齐停住脚步。
“嘎!嘎!”餸鸦伸长脖颈。
“鹰柱!鹰柱!前往,锻刀村!验收新刀!验收新刀!嘎——!”
刀锻好了?这么快?
柱能够回归战场,对辖区而言自然是好事。可是那位大人她……真的有恢复到能自如挥刀的程度吗?
远山桃看向飞鸟泉,比起欣慰,更多感到忧虑。
飞鸟泉看上去也并没多高兴。
她呆呆望着餸鸦,裹在身上的棉被从肩头滑到腰际。
相较过去,如今她真的单薄了不少,瘦削的肩膀颤了颤,像是在害怕那只餸鸦似地、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这后退的半步,却让已经快要走出游廊的蝴蝶香奈惠,突然旋身回来。
她大步走到飞鸟泉跟前,抓住对方的手,用力一扯,将其拉进怀里。
棉被完全落在地上,飞鸟泉诧异而无措地瞪大眼,绷着肩背,任由香奈惠将她拥紧。
香奈惠微微踮脚,贴住飞鸟泉的脸颊,似是要让她清晰感受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
“不要逃,小泉。”
她低声说,又与飞鸟泉额头相抵,一如她们在遭遇童磨那夜、共同站在生死边缘时那样,郑重而深沉地望进她的眼睛。
“不要逃避。”
不要输。
不要输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