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泉关于老师遇害那夜的记忆,并不完全清晰。
比如,她完全想不起她究竟为何会与老师闹脾气。或许是因为无聊透顶的理由,毕竟她当年任性又叛逆。
但她想起了那双眼睛。
篆刻着“上弦·叁”的眼瞳,曾越过被贯穿胸膛的老师,与她对视。
她想起,粉发的鬼抽出手臂,老师便像失去支撑的沙袋般掉落在地。
它踩上老师的身体,脚底碾碎了他的咽喉。它一边慢条斯理地打量她,一边用舌尖舔过腕上的刺青,那里还有老师温热的血液。
她曾封存了这些画面,连带那双眼睛。
如今,那双眼睛愈发清晰地闯入她的噩梦,仿佛迟来的报应。
日复一日。
夜复一夜。
每当她闭上眼,它们便从黑暗中浮现,如佛陀般俯瞰她,像在看一只蝼蚁。
她无处可逃、无处可躲,被轻而易举地缴去武器、剥去伪装,在视线筑成的牢笼中赤身裸体。
直到天空骤然坍缩、那双眼睛当头压下,她才会在窒息中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
“……泉。”
只有他在她身边的那几夜,天空没有坍缩。
在梦境崩塌之前,烈火烧毁了她的囚笼。
醒来时,她难得没有感到坠落或压迫,下意识向后一靠,靠进一个坚实温和的怀抱中。
炼狱杏寿郎的体格已足以在侧睡时完全将她揽入怀里。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着、用手臂将她往自己这里带了带。
于是两人之间再无缝隙,他贴住她,像是裹在她身上的毯子。
“睡吧。我在这里。”
飞鸟泉想起,他本应睡在隔壁的客房,大概是半夜又被她的动静吵醒,才会跑来这里。
“都说了你不用过来了啊,”她喃喃道,拇指摩挲过他的指侧,“你很快就要走了,也不能一直这么陪我。”
万一她习惯了怎么办。
“呜姆,话虽如此,我还是希望在我在这里的时候,泉能尽可能睡得好些。”
他的吻落在她的脖颈后面。
“更何况我想多和泉待在一起,毕竟我很快就要走了。”
飞鸟泉不再说话。
炼狱杏寿郎放开她的手,手掌轻轻搭上她小腹,拿起、又落下,一下一下。
意识到自己被他当小孩哄了的飞鸟泉:“……你接下来是不是要给我唱摇篮曲?”
“呜姆,泉要听吗?虽然唱得不好,但是如果泉想听的话我可以——”
“……不用了谢谢。”
她怕他当真唱起摇篮曲,意图捂他的嘴,不知不觉间完全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
这下她便距离那双焰色的眼眸太近了。即便在这种时候它们也依旧凝视着她,被沉沉夜色衬得格外热烈专注。
于是,她那只原本想捂他嘴的手,转而盖上他的眼睛:“不许看,睡觉。你睁着眼我睡不着。”
炼狱杏寿郎笑了,顺从地闭上眼。
他们静静依偎片刻,她忽然又开口:“那天……在电车里,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在她背上轻拍的手微微一顿。
“呜姆,那个不着急。”短暂的沉默后,他答,“等泉好起来以后,我就告诉你。”
飞鸟泉闷闷地“嗯”了一声。
炼狱杏寿郎踌躇片刻,顺着话题试探:“让泉困扰的事情,果然和那天有关系吗?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和你没关系。”这次,飞鸟泉用力捂住了他的嘴。
“……等我好起来以后,我就告诉你。”
……
她就这样,一边与他相拥,一边对他撒谎。
怎么可能告诉杏寿郎呢。
怎么可能告诉杏寿郎,她在杀父仇人面前未战先怯,她比起职责更先担心自身的安危,她是个花六年时间扮演战士的懦夫,“鹰柱”的名号不过一触即碎的空壳。
杏寿郎。她的学生,她的恋人。
他是那样忠贞,那样无畏,那样坚定,那样……让她无地自容。
那个不堪的自己,她唯独不想让炼狱杏寿郎发现啊。
……
“小泉。”
她睁开眼,思绪被蝴蝶香奈惠拉回。
“小泉。转过来,看着我。”
蝴蝶香奈惠用上了看诊时才用的那种温和却权威的语气。
如今飞鸟泉在诊疗室里还算听话,下意识转过脸、望向好友。
只见蝴蝶香奈惠面带一贯的温柔微笑,像是要替她包扎那般,朝她伸出手——
而后,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一耳光。
“啪!”
巴掌落下,飞鸟泉毫无防备,脸被扇得偏向一侧,又垂下去。
她低着头,微微睁大了眼。
平心而论,香奈惠的力道对她来说并不大,但因为过于震惊,飞鸟泉的耳朵嗡嗡作响,脸颊也泛起火辣辣的疼意。
她被这记耳光给扇懵了,连那些自弃的念头也暂且抛之脑后,一脸懵逼地抬头,想问香奈惠为什么要扇自己。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更懵圈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