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看向躺在床上的人，看到她仍双眼紧闭，只是浑身轻轻战栗着，两行泪从眼角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

“睁开眼睛吧，我知道你醒了。”他说着，坐到办公桌前，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枚钥匙，打开最下方的一层抽屉，取出一只小巧的药箱。

许晓隽睁开眼，双眸被灯光染成暖黄色，但身体仍像被冰雪封住般发着抖。良久，她问：“你和姚文远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名字，康医生动作僵住，低声说：“他是我的老师。”

他从药箱中轻轻拿起一只药剂，又喃喃道：“但很快，我就可以彻底自由了......”

许晓隽扭头，看到他将幽蓝色药剂注入一只针管，站起身，将针管举到灯光下，注目凝望着。

“你知道么？我本来可以成为一名最出色的心理医生的。”他有些羞涩地笑了下，看了眼许晓隽，“你可能觉得我在吹牛，但是我保证，我并没有夸大。我发明的这支药剂确实是无与伦比的。它可以捕捉并标记人类最高昂的情绪波，并向人体之外挥发出一种物质，我将这种物质命名为‘心之秘语’，是不是很好听？”

他看向许晓隽，后者保持着沉默，他也不以为意，笑着继续说：“心之秘语可以被精密的仪器捕捉到，再由心理医生加以解读，这样，他就能读懂这个人心中最隐秘的讯息。就像两只相隔万里的海豚靠着同样频率的脉冲进行交流，这个过程，本该是温柔而治愈的......”

他说着，声音里逐渐参杂进悲伤和悔恨：“或许，我不该把这种治疗方法告诉他的......因为......所有开创性的东西，都是双刃剑......你不知道，看着它被改造成掠夺人类意志的工具，我的心有多痛......”

“他是谁？”许晓隽终于开口，片刻后，她意识到什么，问：“那个戴面具的人？‘意识奇迹’的头目？”

康医生痛苦地摇着头，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诉说中：“我......我只是个搞心理研究的啊，我只擅长等待和倾听，我不擅长索要和夺取......我唯一的请求是，保住老师的名望，因为那是他最在意的东西，可是，连这一点我也没法办到......”

“姚文远的名望？”许晓隽身体的战栗加剧，情绪控制不住地激动，“那是世界上最不值得守护的东西。”

“或许，你是对的......”康医生喃喃道，“但为了这样东西，我已经出卖了太多了......我作为心理治疗师的道德底线，我最珍爱的‘心之密语’的提取方法，以及整套治疗方案，我全都交给了他，但还是阻止不了他把老师逼到绝境......”

许晓隽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眼眶通红：“姚文远他在哪？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告诉我！”

康医生看了眼许晓隽，仿佛才意识到她过于激动的情绪，走到床边，将她重新按倒在床上，躺了数日没有进食的虚弱身体让许晓隽无力反抗。

“不要激动......就快结束了......”康医生说着，重新举起手中的针管，看着许晓隽的眼睛：“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

在许晓隽沉默的回望中，他郑重地说：“如果我代替老师向你道歉，你可以原谅他么？”

许晓隽几乎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你对你的老师太不了解。从过往的接触来看，他是个无比自负的人，他绝不会道歉，更不会让别人替他道歉。他只想做高高在上的神明，受世人敬仰。”

康医生愣住，片刻后，自嘲地笑了：“你说的对......你看，连这最后一个问题，我都问得毫无意义，我的人生就是这么地......毫无意义。”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他的办公室，将整管蓝色药剂注入了自己的脖子，整个人几乎瞬间抽搐着跪在了地上。

许晓隽伏在床边，试图拉住他，但他很快就彻底瘫倒在了地上，与疯狂抽搐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望向虚空的平静的眼神。

“再好的东西......多了，都是......害人的，就像......这药剂......就像......我对老师的......崇拜......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中的光芒快速消散着。

“不，你不能死！”许晓隽喊着，从床上翻落在地，将他的脸扭向自己，“你还没有告诉我姚文远在哪里！你还没有告诉我谁害死了奶奶！你不能死！”

“祝你......以后......为自己而活......”康医生脸上保留着最后的微笑，身体的抽动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于此同时，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后，房间门重重砸落在地，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

“晓隽！”凌昊的声音泫然若泣，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惊喜，向着许晓隽狂奔而来。

不真实感席卷许晓隽全身——上次听到这亲昵的呼唤，仿佛已在漫长时光之前——凌昊在清晨的厨房里举起半瓶醋的样子莫名浮现在她眼前，很快，被黑色的漩涡绞成了碎片。

漩涡中，无数张脸、无数个声音、无数只手疯狂翻涌，场馆大厅空旷的穹顶、巨大屏幕上闪烁的六边形、摆成环形的桌椅、落日余晖中的咏唱、走廊上激烈的争吵......

终于，漩涡停止，一切定格在了记忆觉醒时最后的画面。

冲天火光，倒下的雕像，和泣血的悲鸣。

许晓隽像只终于不堪重负的困兽，倒在了凌昊的怀中。

【觉醒】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