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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遗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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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泽杳虽不安、不舍,却深知继续留在这里对她而言只会成为一种负担,只好迅速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榻边,抓紧走出门去。

待这房间空无一人,她才终于从窒息中缓过神来。张开手掌,紧紧凝视颤抖的十指——她方才竟妄图用这十根手指掐死一只瘦弱的猫。

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嘴上说着救世度民,实际却对一只弱不禁风的猫大打出手,在阴暗无人的角落肆意放纵自己的恶。

究竟是怎么了?

此时,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沙哑粗犷的声音:“江南渊,你本就是这样的恶徒。”

这声音厚重、浑浊,听清了又不太清,宛如棒槌敲击皮面的鼓声,暗藏万钧之力的轰鸣,震得人头晕目眩。在颅内炸开时,又如钝器敲击耳上双穴,魔音般缠绕。问觞猛地弹起来,怒喝:“滚开!”

那声音果然消停,却在耳边久久不散。

你本就是这样的恶徒。

你本就是这样的恶徒。

问觞跪坐榻上,垂首到三更,直到蜡烛燃尽,屋内啪嗒陷入漆黑。

她动了下腿,双腿已经没了知觉。缓了会儿去讨床边已经凉透的水,咽下时方觉喉头宛如曝晒龟裂的河床,干得渗出血腥气。

腥甜的凉水一饮而尽,阒然无声的深夜里,她突然低嗤一声:“恶徒?”

音又哑又低,每个字尖儿都在轻微地颤动,却透着极为坚定的、用力的、透着不容置疑的狠绝,不知道是说给别人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一路走来,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我管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对我指手画脚!?通通给我滚远点!”

心底涌出一股气性,抬手要将杯子连同脑子里那股浊气狠狠掷出去!岂料这具身体已经负伤太多,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就这么沉沉昏过去。

月宫没落,东方既白,晨曦穿云透雾挥洒海面,蓬莱宛如一座新生金岛,由漫天的金色浪潮托举而生。岛上絮语吆喝渐起。

思德端着早茶来到问觞门前,正要高声询问,蓦地吓了一跳。

风泽杳连忙站起来,低声道:“她还没醒。”

思德:“哦,哦……多休息会是好的。”

遂沉默地与他站成一排。两人话不多,就这么宛如罚站般僵持了一会儿,思德忍不住又道:“你来得很早吗?身上的雪都快把人淹没了。”

风泽杳这才发现肩上、身上的雪已经厚到可以把他就地埋了的地步。便抖落厚雪。兴许是闲着也是闲着,就地取材地从肩上薅了一坨雪,慢慢地捏起雪球来。

思德看了他好几眼,好心提醒:“还有头发上。”

风泽杳:“谢谢。”

遂又用头上的雪加入创作,换了雪人来捏。

思德纳闷,这得来多早才能叫雪把他吞了似的,从远处望以为是谁一时兴起堆的大雪人蹲在门口。

风泽杳习惯了不与人交谈,专心干自己的事也算怡然自得。思德却在旁边闲得发尬,偷摸瞄了他好几眼,忍不住点评:“不是这样的,雪人也是人,人的脑袋怎么能是方的?”

风泽杳顿住:“我没有捏方的。”

“你这就是方的,还坑坑洼洼的,后脑还缺一块,你为什么不拿新雪给填充上?”

风泽杳听劝,弯腰从地上又拾了一团雪,往小雪人空缺的后脑塞去。

思德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急道:“不对,太多了,这样又凸出来了呀,谁的脑袋后面长角呀?”

风泽杳依旧听劝,去掰那一块凸出来的后脑,结果一用力把半个脑袋都掰掉了。

两人面面相觑,思德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来一丝期待,好像希望他能继续提出进一步完善这个半脑袋雪人的策略。

他斟酌了一下:“没事,再捏一个半球,合上就好了。”

风泽杳点点头,蹲下身勤勤恳恳捏半球,思德却越看越不对劲。

一个圆溜脑袋都捏不出来的人,你怎么能指望他捏出高难度的半球!?

简直是雪上加霜,难上加难!

他当机立断,放下茶具,蹲下来指挥道:“这样,我来捏半球,你搞定小雪人的身体就好了。很容易的,就是捏一个比脑袋大的、但稍微瘦长一点的球。”

想了想又补充道:“不需要很圆,就凑成一团大的就好了。”

风泽杳说完好,紧接着投入卖力的刨雪劳作中。

思德心灵手巧,没多大功夫就捏出一个完美的半球来,转头去看风泽杳的进度。

风泽杳蹲在地上,怀抱巨大一团雪块,察觉到他的视线回望过去。

从某种意义来说,思德确实是这么交代的,风泽杳也确实是这么完成的。

但是这个雪人的头身比也太夸张了点。

思德突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很靠谱的人其实也有不擅长的事。

风泽杳还在等候赐教,突然听到门内传来人体与地面撞击的闷响。两人立马站起来推门而入。

问觞摔在床边,没料到这两人来得这么快,尴尬地用手肘撑了下地面企图站起来。

思德叫道:“师父!”

问觞干笑一声:“你们怎么来这么快。我刚刚醒来口渴,想下来讨杯水喝,哪想到没站稳。”

两人上前将她扶起:“师父要喝水,喊一声便好了,何必自己来?身体本就不好,又添新伤,什么时候才能见好?”

问觞道:“摔得不重,没受伤,掉下来之前我感觉到了,用胳膊撑住了。”

思德急道:“胳膊受伤了?”

“没有,好得很,你不要紧张嘛……”

风泽杳帮她拂去衣上灰尘,走到桌边倒水,却见桌角滚落一枚小盏。正是昨夜放到她榻边那只。

他默默捡起来,放到一边,取了只新盏去倒壶里的水。问觞交谈之余瞥见了,想解释,又不知道解释什么,张了张嘴没吐出一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嘴很笨。

思德一拍脑袋:“我煮了茶来的,搁屋外了,估计已经不太热了,但多少比凉的好。”说完去屋外取了来。问觞喝了一口温茶,嗓子总算不那么干了,道:“我没事的,你们去忙自己的,我独自盥洗一番……”

话音未落,只见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极富节奏感的狂放的笑声:“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来者何人?显而易见是耶布。只见一个活蹦乱跳的身影裹挟着笑声旋风般窜进屋:“哦?你们仨都在啊!你们起这么早啊!哈哈,好像也不算太早。问大侠,看看这是什么?登登!青鸾送你的那只小白猫!哈哈哈,我就说它更喜欢我吧,我早上一睁眼它就蜷缩在我枕边,看来是对我念念不忘啊!人格魅力这一块,我耶布向来是当仁不让……”

风泽杳唰地一下站起来。

思德:“怎么可能?师父一贯很受小动物喜欢。你是不是贼心不死半夜偷去的?”

“天地良心,日月可鉴!真是我一醒来就发现的。哎,奇怪,它怎么一进门就炸毛?对了,我今早一看发现它脖子上还有一圈红印,不知道……”

风泽杳厉声道:“耶布!”

耶布:“啊,怎么了风大侠?”

风泽杳:“……她需盥洗,不宜有人在旁,我们先出去。”

耶布:“盥洗?盥洗出去干什么?之前我们不都当面直接洗吗?过一夜感情淡了?”

风泽杳:“还需换衣。”

“衣服不是昨晚刚换吗,夜里运功了?出汗了?”

风泽杳:“……还需出恭。”

“出恭?早说啊。问大侠我背你去,来来。”

风泽杳哑然。问觞笑道:“没事的,师兄。此事,我本也要与你们说的。”

思德听出端倪:“师父,发生什么事了吗?”

问觞道:“昨晚,我差点杀了大雪。”

说完又解释道,“大雪是我给小猫取的名字。”

耶布这回都懒得吐槽了,服从地震惊道:“你意思是大雪脖子上那个红痕是你弄的?”

问觞:“……是。”

“我去,”耶布叫起来,“你是不是误食什么草药产生幻觉了,把大雪当陶瓷捏了。”

“不是,我知道是它。”

耶布继续叫:“大雪咬你了还是抓你了,严不严重啊?给我看看!”

“没有。”问觞道,“它很温顺,很乖,当时躺在我怀里,但是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要杀了它的念头。于是我就动手了。”

耶布和思德异口同声:“不可能!”

问觞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俩:“怎么不可能?”

耶布嗤道:“我们第一天认识你吗?问问题莫名其妙。”

思德紧皱眉头:“难道是完颜城在师父身上施加了什么秘法,让她神志不清产生杀欲?”

“不可能,去完颜城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怎么可能现在才出现这种状况,我看别是给什么附身了,得做个法瞧瞧。”耶布道。

问觞:“不是。就是我脑海里自己蹦出来的想法。”

耶布和思德面面相觑,思忖片刻得出答案:“这次对手有点高端。”

问觞:“……”

思德:“这样吧,我先去打盥洗水,回来再讨论。”

耶布:“那我去弄点吃的来,填饱肚子好想事儿。”

风泽杳没参与讨论,默默在一旁生火,正生到一半,也就接着手上的活儿了。那两人相继走出门去,就留他二人在屋里。问觞道:“师兄。”

话音刚落,火就生起来了。风泽杳架了水壶上去,转头道:“嗯。”

问觞酝酿了一下道:“昨晚我心情不好,一时气性上头,手边有什么就顺手扔出去了。当时有点昏了头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脑子里有个很讨厌的声音,我想着让它滚出去,结果一激动把杯子给扔出去了……”

风泽杳在她絮絮叨叨解释的时候已经走到床边,俯下身,很轻很轻地抱住她。

问觞话说一半哽在喉咙里,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发懵,半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师兄,昨晚……是不是吓到你了。”

比这血腥残酷百倍的事情风泽杳见过太多,又怎会觉得怕?当时脑海只有一个念头,是她清醒过来会难过。

风泽杳没说话,慢慢放开手,把她额角碎发理好。

问觞紧紧盯着他,只见他手上动作,却不见嘴巴张开,盯了半刻突然从他眼神里盯出心疼二字。

她看着风泽杳帮她梳开胸前长发,理好衣襟、衣角,突然道:“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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