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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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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宛如泼洒了墨汁的万里长轴,连同高挂的广寒桂宫一并吞没。尽管隔着厚重的门窗,北风的呼啸也清晰可闻,仿佛随时就能攻克城墙,将那一点烛火席卷殆尽。

大片覆盖的阴影之下,寂静的重量宛如千钧,纷纷变化为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尾椎骨窜起,骤雨般扩散至全身血脉,直到血液在耳蜗里流动的嗡响都清晰可闻。

她感觉干,感觉渴,感觉嗓子要被烈火烧化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就这么僵硬地蜷缩在被子里久久没有动作。

这人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调调,就算久未听闻,再次随着空气的振动传进耳膜时,好像骨髓里的某种东西被唤醒了。

如同一把尖锐的斧子一点一点刮擦着骨头,一点一点磨掉她的脾性。

从这股麻痹感中渐渐剥离出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开始大口喘气,手脚控制不住地颤抖。

严焰歪头看着被子里瑟瑟发抖的那个人,露出不解的表情:“小不点,我真对你那样不好,你竟惧我至此?”

问觞全身近乎麻痹,心跳沉闷如鼓击,颤抖的手指不住地蜷缩又张开,几乎无法控制。

但她清楚,这不是因为害怕。

严焰弯下腰,凑近去感受她的躯体症状,隔着一层棉被轻声道:“老友重逢,你怎么还躲着不见我?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洞房花烛过的人,我可是很想你呢……”

问觞猛地掀开棉被,一把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双眼血红,嘶吼着问:“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死了吗!??”

那张邪气至极的脸猝不及防闯入眼帘,将尘封已久的记忆悉数拉回,心中汹涌的恨意延绵不绝地流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严焰眯眼看着她,丝毫不在意那双掐着他要害的手,柔声道:“看来你见到我,不是很开心。”

问觞歇斯底里地、不可置信地重复:“你不是死了吗!!?死在七年前!是我亲手杀了你!!!”

严焰伸手覆住她的手,摩挲着她手背凸起的青筋:“抖成这样是杀不了我的。”

“回答我!!!”

大雪喵的一声跳出严焰的臂弯,朝外逃窜而去。严焰目送它从脚边呲溜一下没了影,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旧物。这只得了空闲的手紧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到问觞跟前:“要杀我,不如这个实在。”

问觞没犹豫,一把夺过匕首朝他心脏刺去!

噗嗤一声,不知是匕首刺破皮肉溅出血花的声音,还是严焰喉咙里溢出的低笑,亦或是二者都有。

手再抖,她也不可能刺偏,这一刀,明明就在他的心口上。

严焰却哈哈大笑起来,抄起她的膝腕就转瞬遁入黑暗,再一转眼已被他堵在一面墙上,眼前竟变幻了景色!

偌大的房间,满眼的红色,梁上挂着红绸扎成的绣球彩锻,雕花木床悬挂红色锈帐,一对点燃的红烛摇曳摆动。

严焰低头看着她,双目红光粲然:“……要到了。”

问觞只专心于杀他,全然忘了时间的流逝,下一秒就读懂了他话中含义。

噬念,要来了!

这里站着一个活生生的魔物,不正是她的猎物?问觞心道,你竟有心来找死,便怪不得我此时发作!

她浑身血液沸腾,抓住匕首就要再往里刺!就在此时,忽觉头晕目眩,那股弑杀之意竟陡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她对严焰胸前那滩血的垂涎之意。

那汩汩流出的血液就近在眼前,严焰又朝她贴近两步,那里的血肉近乎就贴在她脸上,腥气贴着鼻尖散开,她竟觉美味无比、渴求无比,这股渴望已经远超她弑杀的意念,让她头脑发胀发昏,只要能尝一口便可美得晕死过去!

严焰低声哄诱:“你很想尝尝这里的滋味,对吧?来吧,尽情地品尝吧,想喝多少喝多少……“

问觞别开头,生理上极度渴望,心理上却极度恶心,狠狠推了他一掌,怒吼:“滚开!”

严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明明馋得不得了,还要装作不爱的样子,何必为难自己?我们都是魔,不想杀人,就可以喝对方的血解渴,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吗?你既不愿杀人,我便成为你的血囊,长长久久地给你提供你所需的血液,这样你也不用每天克制忍耐了。何况我这里的血,是全身上下最纯粹的精血,只尝一口就能彻底好转,你不想试试吗?”

问觞背过身去:“你的血沾染过那么多人命,我恶心还来不及,又岂会期待!?你快滚!快滚!”

“别嘴硬了,江南渊,我们都是魔,我岂会不了解你?”他在她身后咧出一口森然白牙,从背后将她环住,在她耳边低语道,“从前我答应你不再杀人,就和如今的你一样饱受折磨。我当时就想,如果你也成了魔该多好,我们只能依赖对方的血存活,我们生生世世都得绑在一起,我们每夜都啃咬对方的身体索取血液……那样的滋味,我如今总算是候到了。”

他用拇指和食指从下捏住她双颊,迫使她抬起下巴、转过脸,朝身后看去:“你看看,熟悉吗?我们在黑云山上时布置的婚房。我没想到再次回答这里,竟是这样的情形,看来我的运气很不错,所有的一切都比预想中要好得多……如今只差一步,江南渊,喝了我的血,我们永远在一起。把你的爱和恨都忘了,我原谅你七年前的不懂事,如今你若再想把我打得魂飞魄散,你也得掂量掂量没了我,你日后该怎么活……”

问觞冷笑:“原谅我?你灭我师门、杀我同伴、降罪百姓……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你活一次我杀你一次,活一千次我杀你一千次!不管你在哪,我都追你到无间地狱,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严焰呵呵直笑,松开捏她的脸的手,反去绕她鬓边一缕青丝把玩,凑到她耳边:“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和我说这样的话合适吗?”

问觞扭开头:“我如今受你挟制,不过是你赶在我噬念发作时以魔血引诱,我才不好动作。如若不是,如今的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严焰饶有兴趣地点点头:“那我很期待,看看你如今的长进了。”

话音刚落,问觞一记铁头朝左侧狠狠撞去!严焰猝不及防,被撞得头晕眼花冒金星,吃痛地闷哼一声。问觞趁机转身挥了一记右拳,邦一声生硬地落在严焰脸颊上!

严焰被这一拳揍得连退好几步,不仅没有生气,还盯着她呵呵笑。好整以暇地用手背蹭了下嘴角的鲜血:“小不点,这就是你的招数?未免可爱过头了。”

他流越多的血,对她而言越是考验。问觞再一次偃旗息鼓,痛苦地背过身去,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严焰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料定她会停在门口。

面对涂满鲜血的大门,问觞头晕目眩,捂住口鼻转过身去。严焰便站在她在面前,悠然道:“门就在这,怎么不跑了?”

问觞恶狠狠地讽刺:“舍得放这么多血对付我,也不怕变成干尸。”

严焰蹲下来,捧起她的脸,完全不在意她的愤怒,在她方才顶撞他的左脑袋上吹了吹:“伤我可以,但别伤到自己,嗯?”

他像是预料到问觞的动作,一把抓住她扬起拳头的手腕,反手锁到背后,抄起膝腕两步并两步丢到大床上,欺身压上来。

“你应该早就没力气了吧?能坚持到现在很不容易了。”他将她手臂高举过头顶,一只手摁住她手腕,双腿跪在她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火热地注视着她,任由胸口的血滴在她的身上,“古往今来,没有魔能经受住这样的诱惑。如果这样你也能保持理智,我输得心服口服。”

胸前的白衣被一点点晕染成红,直至湿透。血腥味宛如蛇盘绶绕,从鼻腔、皮肤、毛孔寻找缝隙,狂乱地侵骨入髓,企图将人淹死在血海之中。问觞痛苦难耐,紧紧屏住呼吸,可这精血的美味却从皮肤的毛孔钻进去。流淌的血液浸湿里衣,胸前、小腹逐渐被冰冷的触感包裹,攀藤揽葛地缠绕着欲念,直到她双目逐渐失焦,意识剥离,严焰的脸上出现满意的笑容。

他缓慢地压下前躯,凑近她,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嗅了一口,像是品尝世间最诱人的美酒,餍足地眯起了眼。

高山寒风凛冽,冰如练华,屋内红烛摇曳,暖血涌动。他用鼻尖触碰她的脸颊、额头、下巴,又去蹭她的鼻尖,玩得差不多了,掰正她的脸,胜券在握地笑道:“小不点儿,你是时候认输了。”

他与她鼻尖相抵,紧紧凝视着她,眼睛湿润、炽热,宛如黑夜的两团鬼火,燃烧偏执的渴望,所到之处皆被燎原。他就这么一边任由目火灼人,一边用尖牙刺破下唇,让本就鲜红的唇被鲜血覆盖,啪嗒啪嗒滴在她脸颊。

“喜欢吗?”他低低地笑,“很美味,对吧?”

鲜血顺着脸颊滑落,问觞盯着他唇上的鲜血,胸膛剧烈起伏,喉咙干得冒火。严焰故意伸出舌尖,舔了下唇,将血液卷入口中。

他明显察觉到身下的人身体颤抖,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却在这时拉开距离,双臂撑在两侧,长发从肩头滑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若想要,”他指了指自己的唇,“便自己来取。”

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的血丝,知道已经到极限了,畅快地笑起来,拇指着摩挲她的脸颊,神情绵绵,语气却不容置喙,简短地吐了两个字:“吻我。”

若想饮血,便来吻我。

他也不着急,只等着她自己迎上来。他很清楚,只要饮一口,她就会发疯着魔、神魂颠倒,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他,心中再怨再恨,也不得不被这渴望给冲洗干净。彼时,就算他不牵不引,不使用任何手段,她也会自己凑上来。

魔血本就是万蛊之毒,沾上了便再无逃脱可能。

届时,你我二人便一起沉沦,永堕黑暗。

他的笑容越来越深,静静等候她的妥协。

沉静的深夜里,案上那一对盘龙红烛燃烧到最后一小节,滚烫的烛泪不断溢出、凝固,长此以往地粘稠且挣扎地流淌过烛身,宛如厚重蜿蜒的脂痂最终凝固成琥珀色的疤痕。

他的手指滑过她的额头、眉骨、鼻梁、脸颊…… 每落下一次,就仿佛接住了一滴温热的烛泪,小心翼翼,且柔情无比。烛光打在她的轮廓上,拂上一层细腻的绒光,温柔透明,明明如月光涟涟,仿佛要在这片沉默中悄无声息地融化掉。

他越看越喜欢,借着烛光仔细地描摹,眉峰的走势,鼻梁的弧线,唇瓣的柔峰……直到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有一处亮起来。

是她的眼睛。

跳动的火重新在这双失神的眼里亮起来,越来越亮,亮到惊人,仿佛深潭里注入一汪揉碎的星泉,陡然变得充满生气,不得不引得人神晕目眩。严焰近乎痴迷地盯着她看,直到眼前这双眼眯成一条缝,他才意识到她在开怀大笑。

问觞舔了下自己的唇,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原来破解的方法这么简单,多谢你了。”

不知何时,她已咬破自己的唇,血珠不断从唇瓣沁出,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唇上那抹猩红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她的笑容在光影里面颤动,不仅不突兀,反而可以说是艳丽至极。

严焰终于见识到什么叫笑得花枝乱颤。他回过神来,一把制住她的下巴,怒道:“不可能!”

“迟了。”问觞含糊不清地道,“就在你沾沾自喜的时候,我已经喝自己的血喝饱了。”

严焰:“不可能!只有我的血才是对你最大的诱惑,你不能没有我,你忍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只有我可以让你真正快活!”

“严焰,”她打断道,“我根本不需要你。没有你,我只会更好。”

严焰失神一瞬,眉间陡然升起一股怒气:“需不需要我,不是你说了才算。”

他猛地低下头用力去吻她的唇,企图将二人的血液交融到一起逼迫她吞咽进腹中。问觞飞快地扭过头,抽出被掣肘的胳膊,一拳抡在他侧脸上!

严焰被掀翻出去,躺在她侧边,露出不解的眼神。

问觞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跨坐在他身上,又一拳狠狠地砸下:“时间到了!我岂能任你宰割!?”

严焰偏头躲过,瞥了眼红烛——确实已经过了噬念发作的时效了。伸出胳膊勾住问觞脖颈,一侧腿用力一抬,又将问觞压在身下。

问觞屈腿用力一踹,正击严焰小腹,严焰连忙撒手向后撤去:“你这力气……真想谋杀亲夫?”

问觞不和他多废话,顺起一张凳子闪身过去,朝严焰脑袋狠狠一砸。严焰抬胳膊挡住,往外一挣,凳子腿七零八落地掉落下来。

“你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吗?”严焰道,“这样用力,不怕伤口崩开?”

问觞冷笑:“你还是先关心自己胸口挨的那一刀吧。现在的你,绝不是我的对手。”

严焰低头看了眼,笑道:“小不点儿,你还是不够了解魔。”

他故意扯开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膛。

衣料下的胸膛线条虬结,肌肉贲张,随着呼吸的韵律如起伏的连绵山脉,本还在汹汹流血的伤口就这么迅速地愈合、结痂,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不出半日功夫,将如同新生。

明明只露到胸口便可,他却故意往下多拉了点,掀开一大片。

“想摸摸看吗?”他道,“手感很好的。”

问觞发觉严焰这个人也是有意思得很,对方都恨他恨得恨不得嚼碎了他,他竟还有心思打情骂俏。不与他多废话,一拳已经冲着他脸砸过去。严焰抬手格挡,问觞挥臂甩开,下一掌紧接劈来!严焰转身避过,抓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拽。

问觞上躯前倾,脚尖点地,在空中划了个飞踢,蹬向严焰面门!严焰身体后仰,脚后跟着地,仰腰往前驰去。两人身形交错,衣袂翩跹,严焰抓住她袖摆,往怀中一拉,问觞则反搅一拳衣袖,反抓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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