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名伦太郎将自己投放过去的视线慢悠悠收回来。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如果新年还要处理双胞胎动物世界一样的正经吵架真的很麻烦。

一方安静下来，另一方也不会故意找茬，像这样把笨蛋蠢猪挂在嘴上但只是闲聊的模式就挺不错。

至于侑今天为什么话变少了，角名才懒得深究。

治倚着门发懒，说侑给大小姐安上的形容词完全有失偏颇。

话音一顿，像在思忖什么，半晌，又张开嘴，状似闲聊地问：大小姐收到礼物是什么反应啊。

角名并不知道侑这件事连治也没告诉。

他从东京回来买了很多伴手礼，分好爸爸、妈妈和奶奶的份，往自己贪吃的兄弟脑袋上扔了一袋随手拿的特产馒头，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打回家的电话没了下文，也没抓着治嫌弃让你去做的事怎么没办成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宫治瞟过他的桌子，没发现任何可以归类为异常的物品存在，也没有去问。

他不想知道笨蛋做了什么。

可课间和同学聊天的时候，同班的河原抱怨了一句笨蛋总是能够灵光乍现地打出暴击真是让人受不了的俗套剧情，从那天开始，他便忍不住不去想。

送了没，送的什么，什么时候送的，怎么送的，说了什么话，她又回了什么。

只要想要就会扯开嗓子的家伙一旦不再叫嚷，那有违常态的安静就像蛰伏在旁的狮子，越是安静，其存在感反而越是让人难以忽略。

侑没有回，他看着前方簇拥着钟台的人群，黄褐色的眼睛里竖起一道光，在出神放空的同时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说话。”宫治往旁边踢了一脚，“装什么死啊。”

这一脚踢得宫侑醒神，但恰在此时，钟声响起。

大小姐家的这口钟大得吓人，光是吊着用来敲击的木杵就有两个成年人合抱那么粗。

拉动它还要撞出声音，只靠上半身的力量当然远远不够，腰腹发力，身体在推拉间大幅度弯折，对于被冬装和服束着身体的人而言绝非易事。

但钟响了。

宫侑的眼帘一合，又一掀，结膜给眼球润滑的同时瞳孔微调光圈，黄褐色的虹膜表面停滞着暗沉沉的雪光，他对时间的感知从未如此刻般具体。

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因为雪夜太安静，钟被敲响的声音一圈又一圈地扩散开来，不断沉降，又余韵悠长。

上山的时候，她说今天来这的主要活动是敲一口钟，他当时很是嫌弃地哈了一声。

她说别这个表情啊，在外面大家想敲都敲不到呢，语气像老人一样。

有什么好敲的。他翻了个白眼，十分不以为意。

她笑了一下，说，就是新年拜谒换了种形式罢了。那一刻，隐形的老年人气场突然剥落，他闻到雪的气息。

她领他们做了一整套新年祈福流程，净手、参拜、求签，一举一动都像融进身体的呼吸般自然，但宫侑觉得，她其实一点也不信这些。

在他们后面陆陆续续上来了几个老宅里见过的大汉，那些人加了大衣，见到她的时候一改那吓人的严肃脸，很是爽朗地打招呼说大小姐你那边结束得很早嘛。

“嗯，是啊，我就知道满智子做事向来很靠谱。”

宫侑看着她朝他们点点头，眉毛一动，慢慢抻平，不动声色间收起与自己相处时的随意，端正姿态，又变成了那位带着距离感的真正的“大小姐”。

她含着嫌弃和那些人抱怨大冬天跑山上的跨年活动是时候取消了，被众人当成小辈觉得麻烦的借口，哈哈大笑着一略而过。

和平日里相似的语音语调多了一分从未在同学面前展露过的矜贵的熟稔。

等他们打完招呼先一步离开，她看着不远处人群聚集的方向，又以一副局外人完全不懂客气为何物的语气懒着声，说：“虽然一个个都穿了正装，但聚在这还是给人一种治安很不好的感觉啊。”

转身，把他们往屋檐下赶。

她抓着宫治围巾垂下来的流苏穗顺手拉紧，就像伦太郎出门前一定会帮她做的那样。

“我去去就来。”把手机卡进衣带里放好，离开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钟声响起，宫侑无暇顾及阿治问了什么。钟摆回荡的声音带着浑厚的穿透力，一声落下，另一声才踩着上一声的余音缓缓而至。

雪在下，人群在起哄。

而宫侑没由来地想：

她把手机收在衣袋里，那挂坠垂在外面荡来荡去，按她的脑回路，现在绝对会觉得很碍手碍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