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意味着什么？

在双胞胎们因大小姐不翼而飞而叽叽喳喳争执起来的当下，角名伦太郎少见地抽空了思绪转而思考起这个问题。

他听说双胞胎们第一次接触排球是在十岁时的校外体验课。因为上课的教练是退役的职业选手，所以他俩凑热闹去得很起劲。虽说兄弟俩一开始没个正行，甚至上课前还在为强扭一个帅气的英文发音给自己取小名，但阿兰学长每次吐槽完他们俩都会停顿一下，随后用很嫌弃也很拿他们没办法的语气摆摆手，说唉，总之就是这样，这就是这对白痴兄弟在排球方面的全部开端了啦。

角名接触排球比双胞胎更早。

他爸妈似乎非常提倡优生优育的概念，故而在他幼儿园的时候就已经着手于培养兴趣爱好。他选择排球不出于任何特殊理由，只是懒得选可又不得不选，排球恰好是那一打参考卡片的倒数第三张。

为什么是倒数第三张？因为不把卡片看完直接随手拿一张在妈妈眼里是不认真对待的表现。她会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角名会看到她温柔、无奈又好脾气的眼睛。那双眼睛叫他伦太郎，声音里含着一点气泡、一点苦恼和很多明显很假的煞有介事，小孩子对压低嗓音的悄悄话没有抵抗力，因为氛围会在声音低下来变得近在咫尺的瞬间营造出一种同盟感。她和他推心置腹地咬耳朵，话题一下子飞到千里之外，好像选什么有没有选这事根本无关紧要。

但角名知道她到最后还是会绕回去。

大人总以为只要让小孩放下防备就能将其成功引导。

可小孩子能被引导不是因为他好骗，只是因为知道那是大人想让自己去做，而不管大人是凶还是温和，只要不达到目的，他们都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结局他注定要把卡片翻开，那为什么还要想不开去被妈妈念叨呢？

倒数第三张正好是兴趣爱好小卡片从上到下翻一遍再回过去，以展现自己正在犹豫中认真选择又不至于特别浪费时间的最佳序列。

对，没错，角名伦太郎会选择排球无关个人意志，完全是意外。

教练说他很有天赋，站在妈妈的角度来说这也算是意外之喜吧，但角名到现在都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好事。

十岁时，佐枝子出生了。是妈妈梦寐以求的女儿。他记得她的小手握住自己手指时柔软的触感，尽管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每个新生儿都会产生的握持反射，但对于那时候的角名伦太郎来说，那就是他第一次在人生中感受到的毫无索求的依赖。

排球意味着什么呢。

黑须教练千里迢迢从兵库赶来坐在他面前、游说未来蓝图的时候，角名伦太郎没有想它。刚进入稻荷崎被此起彼伏的关西腔包围、对与关西人交往不知掌握在何种距离的时候，角名伦太郎也没有想它。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佐枝子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而角名得到的一直是选择。

他做出选择，也习惯了去做选择。

这一步会出现什么情况，那一步又会对现状产生什么影响。不用思考其后太复杂的问题，只是去做的话就很简单，改变还是维持现状？他选一个便好。

“都说了肯定是因为你啊！谁叫你老是叭叭叭的？”

“哈？那你告诉我人长了嘴不说话做什么？”

“不是让你不说话……我的天，你是白痴吗？”

“白痴什么？你骂上瘾了是吧？”角名听到侑磨了磨牙，语气介于很不服气与忍气吞声之间，“再说，你哪只耳朵听到我今天一句话说了二十个字以上啊，我当然知道她今天状态不好好吗？”

治翻了白眼，就差把阴阳怪气写在脸上。

兄弟俩吵架动静大得连卖纪念品的摊主都忍不住探出了脑袋，角名没办法，只好插进两人中间适时喊了停。

“我说啊，”他毫无干劲地往两边都瞥了一眼，很无语，“她又不是个小孩，脚长在她身上，她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说完穿过两人，把他们甩在身后，自己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看了眼时间。估摸着那两张脸应该已经消停下来没那么臭了，他懒洋洋地把手机一放，说“反正离中午集合还有半个小时，我去那边找找看。”，成功地从万众瞩目的双胞胎吵架现场脱身而出。

路过正门附近，角名伦太郎顺便抬头瞄了眼矗在那的赛程表。

嗯……ABCDEFG，别馆先不管，目前在主会场比赛的就只剩下福林和丰明南、还有一林和赖波。二选一，F组，C场地，那应该走厕所那边的楼梯上去。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去观众席坐。

坐……感觉她受不了啊，丰明南的应援团人好像很多，肯定很吵，但她这种能坐绝不站的中晚期懒懒症还会去哪里呢。角名一边揣着兜往楼梯口走，一边发散脑中思绪，再三心二意地踢一踢那被中断后停止滚动的问题。

排球意味着什么呢。

他逆着人流穿进走廊，周围的人声嘻嘻哈哈，直到他上完厕所打开水龙头洗手，才听到一声换不上气的哽咽隔着门板漏出了一星半点。

今天结束，会有四十支队伍打道回府。

下一场他们打乌野，音驹对上早流川工也不知道谁输谁赢。和音驹打比赛好累人，感觉球永远掉不到地上，如果可以真希望他们被早流川工刷下去。

水流过角名的手背，顺着指节滑落进下水道。装置是红外线自动感应的，只要手一拿开，阀门就会自动关上。

水已经停止流动。

角名伦太郎甩甩手，抬头望了眼镜子里身后的顶灯。

下水道管口咕噜咕噜地吞咽着，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留下。

排球意味着什么，竞技体育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他没想刨根究底要个答案。

出了厕所上楼梯，走到看台和顶层分道平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