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姐可还记得那宅院在何处？”，陆明月眯眼。
周令仪摇了摇头，“母亲一开始是被留下的那一批人，我不敢离开去找人来也不敢出去救母亲，又过了不知多少人，母亲被他们杀害，她们在母亲的胸口上用刀挖开了一个洞，血淋淋的，母亲一直在流血，有人拿来一只碗接住从胸口流出的血，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心头血。”
“母亲她看见我了，我永远忘不了她那双眼睛，可……”，周令仪脸埋在双手中，泣不成声，“我不知道母亲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可那种时候母亲大概是希望我救救她罢，可我真的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我跑掉了……我对不起母亲……是我没用……我救不了她。”
再次回想起那个晚上，幼时的周令仪始终无法释怀。
陆明月自小无爹无娘，在街上跟着一群同她一样没爹没娘的小孩一起混，从东边集市混到西边集市，从日出混到黄昏，从饥肠辘辘混到饱衣暖食，头发越混越长，衣裳越混越脏，个子越来越高，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年岁，也不知今日是何年份。
她不知该如何共情周令仪。
若说她感情最深之人，除去养她长大的师父就只剩下救过她的陆家小姐。不过现在好像还多了一个——一个被骗来的丈夫。
被骗来的丈夫此时泪流满面，被周令仪的一番话语感动的不要不要。
不疑并未查出他家中人以及他的身份来历，他这番模样又不像是家中无人的样子。
莫非，他来自十分有权势的大家族。一般来说，这样的背景完全能够藏匿一个人的身份。倘若真是如此，他是不可能同自己留在青州过日子的。
自救下他一来陆明月第一次动了让他离开的心思。
“殿下。”，心底无论如何想，面上却掏出手绢递给身侧人，示意他擦拭泪珠。
“多谢。”，他又朝周小姐道了一句“抱歉”，即使周小姐当下也未必听得见他所言，随后才背过身去，整理自己。
陆明月继续问，“敢问周小姐是如何跑回家的？”
周令仪抽抽涕涕，道：“我不知道。可能是沿着来时的路回来的，也可能是随意跑回的，总之我记不清楚。回来之后我高烧不退好几日，醒来后我就什么也记不得，只记得我跑了很远很远。”
“我也悄悄派人在荷县周边甚至是其他郡县寻找过，始终找不到那处宅院，大概是母亲她在怪我罢。”
“那你可曾见过或者是听见过一种名为火珠的东西？蓝叶红果。”，陆潮水问。
周令仪仍旧摇头，“红色的果子我倒是吃过。”
“周小姐可知令堂是何方人氏？如何进的周家？家中可还有亲人尚存？”，陆潮水问。
“母亲是荷县本地人。是父亲把她带回周家的。至于亲人应该没有。”
陆明月道：“除你母亲外，其余被杀害的人可有你熟悉的面孔？”
“抱歉，我太小了，有些记不清楚。”
“周大人，万分感谢令嫒，告辞。”，陆潮水携陆明月离开周府。
“女儿啊。”，周浊眉毛一弯，露出相当不协调的笑容，“你跟这个殿下都聊了何事啊？”
“不过就是杨允康那些大家都知道的事。”
“那这位殿下……”
“父亲你莫要想借着我攀附这位殿下，他身边那位一看就是同他关系亲密。”，周令仪不愿与他多话，甩甩袖子离开。
“我也不是这番想的……”，周浊道，只可惜他言论的对象早已离开，独留微风带的荷香。
“陆郎以为如何？”
“既然是以人命相换，为何不是周令仪不是周浊而偏偏是周令仪的母亲。这个周夫人身上恐是有些独特之处此因此才会被挑选。”
“可以查一下其他被杀害之人与这位周夫人有何相同之处。据周小姐所述受害之人不在少数，不可能连一个亲人也留不下。可从他们这些亲人着手。”
“陆郎与我所想相合。至于寻找他们的亲人可以从杨老板买卖人这里入手，亦或者是荷县是否曾发生过较大的天灾或是人祸死过一大批人。”
这无疑是一项大工程。无疑受阻，这一切均需靠陆明月自己。
自漂渺楼一行后，邱大人暗中捣毁多处类似的中转驿站，大多是自江口发散向外。荷县位于鉴州，鉴州位于江口所处的沧浪州的正南方。
这一块她并未留意，不知这一带的是否被清。不过还是有一条她还记得，那条消息是因下面的人初来乍到不熟悉将消息送到她的手上。
正思索，陆明月从掏出十枚铜板。
“老板，要十个馒头。”
看一旁静静看她动作的陆潮水心底有些拒绝，他不喜欢吃干巴巴的馒头。
“客官您要的十个馒头包好了。”
“多谢。”
只见陆明月手上带着十个馒头身后跟着陆潮水，左拐右拐，拐进荷县最宽阔最热闹的街市——远香街，随后在街边三四个乞丐中寻了一个最弱小的停住脚步。
她蹲下身来，露出白花花的十个大馒头。
小乞丐连半个陆明月的身高都没有，宛如小狼般用嘴叼起一个，双手还不忘各拿一个，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才开始大口啃食。
陆明月继续保持蹲下的姿势，“你回答我几个问题，这些剩下的就都是你的，如何？”
小乞丐眼睛直直放在陆明月手上的馒头上，点头。
“你们这边有没有什么叫名字里有毕、觜、参这三个字的人吗？”
陆明月紧盯，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点情绪变化，乞丐摇头可脸上的神情却不像是不知甚至有些畏惧。
“你在何处见过他？”她问。
乞丐仍旧摇头。
“你若是不说这些可就是其他人的。”，陆明月半威胁道。
乞丐显然被威胁到，急切道：“我带你去，你就把这些都给我。”
“好。”
陆明月问，陆潮水就在一旁看着，他对这带着目的的施舍有些新奇。
“他就在那里。”，小乞丐停止脚不愿再前进半分，伸出手，“我带你来了，你把馒头给我。”
陆明月按照约定将剩下的馒头给他，又额外加了几枚铜板，“给勇敢者的奖励。”
小乞丐夺过，一溜烟跑没影了。
“咚、咚”
“谁啊？”，院中男子忽作惊醒，窄眼猴腮的脸上顿时警醒，锁定被门栓扣上的院门。
“咚、咚”
还是两声，宛如地狱使者前来索命的前兆。
男人顺手抄起斜依在墙角的镰刀，就像是抓住了自己的胆量大步冲到院门旁。
他一手开门，一手攥住镰刀。
“欻——”，从门板之间苗条的缝隙之中他连来人的衣衫颜色还未来得及看清，最先进来的是占满尘土的鞋底板。
冲击力巨大，他猛地向后跌倒，镰刀落在很随机的位置。
午后的光又恰巧从院门向内重来，正正对上他毫无防备的双眼，他忙抬手抵挡。
光道上出现两人，缓缓走来，只见最前方的女子行至自己身前，熟悉的脚底板他再次看见，紧接着脚底板就狠狠踩在他的胸口。
那女子开口，“毕、觜、参你是哪个？”
他有些愣神，脑中疯狂搜寻来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是来寻仇的还是上头来灭口的？自己的身份绝对不能被对方知晓。
“咳咳……是毕升。”，他敢肯定他若是不说这个人绝对会将自己踩死。
“你是谁派来的？”，毕升早一些知晓对面的身份早做准备。
陆明月道：“远香街的小乞丐派我来的。”
“远香街的小乞丐？”，毕升显然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陆潮水的疑惑不比毕升少。
“不错，你对人家做了什么？他那么害怕你？”，陆明月一只手附上发髻，似在整理。
“我……我不认识。”
下一瞬，陆明月头上为数不多的钗就出现在毕升的手心，那东西就宛如缩小版的持剑将毕升的一只手固定在地上。
转眼间，陆明月的手扶上另一根钗上。
“我……我想起来了。年初的时候有一个老板找我想买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我从其他人手中搞来了这个孩子。他被送来的时候，那老板的第十八房小妾忽然怀了，大夫说可能是个男孩，这老板他就不要了。”
“我也没招，送又送不走，卖又卖不掉，我就给他扔出去了。我没杀他，已经很仁义了。”
“原来在你眼中，不杀人就叫仁义？若不是有你们这群毒瘤，人家本可以好好的！现在却在街边讨饭，他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不等陆明月开口，陆潮水最先忍不住。
起初他还以为明月对这个人是否有些过于重手，现在想来简直就是太轻太轻了。
同时他也明白为何明月为何绕了那么一大圈来找这个毕升，他是做着良人买卖的黑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