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少爷,简小姐准备好了。”王班主笑着对莫迟归说,眼神扫视着他的脸。
莫迟归回了神,“好。”看到王班主的眼神,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扬起的嘴角。立即收敛了笑意。
这是他第一次看简明月唱戏。在他的爹还活着,他刚刚小有名气时,他就听到了简明月的名声。
京城第一名角。他想,真厉害,他什么时候可以做到那个地位,这样子爹娘都会很开心的。
可之后,他听爹说,那第一名角是个女人。
他震惊,不敢相信。“女人也可以唱戏吗,也可以成名角吗?”他那时问爹。
爹嗤了下,“女人怎么可以唱戏,抛头露面的,不知检点,她能做到这种地位,定是靠关系上去的。”
“靠关系,怎么靠关系?”十一岁的莫迟归不懂。
爹瞪了他一眼,“小孩子问这些做什么,去,练你的功去!”
爹一瞪他,他就害怕,立即就去练功了。可那个疑问一直埋在他心里,问娘,问李叔,他们都不告诉自己,而且还说,小孩子不要问这些,你大了自然就会知道了。
那时他怪爹娘不告诉自己,可是当知道那个意思后心灰意冷的他回想之前,很庆幸爹娘没有当时就告诉他,这样,他才能将简明月这个名字烙进心里两年之久。爹娘死后,在流亡的那两年里,他也有时想起过简明月,可想的都是十四岁之前烙进心里的那个简明月。因为那一年,那个名字,那个人告诉了他从身边人那里都听不到的话,仅仅通过一个名声,就让远隔千里的他听到了:女人也一样厉害,她们可以登台唱戏,可以走上高处。
而两年之后,当他第一次见到简明月后,不知为什么,便极为肯定的想,爹说错了。明明他从小到大都十分听爹的话,爹给一个眼神他就会十分害怕,故而乖乖去照着爹的话去做,能得到爹的认可,是那时他最大的愿望。可只有这一次,仅仅一面,他就否认了爹的话,质疑了的爹的话。
他不明白。
而如今,他看着面前的简明月,心中明白了,优秀的人哪怕仅仅一面,就可以将那些谣言推翻。优秀不分男女,只分人。那些谣言,只会使明珠蒙尘,不会让明珠变成石粒,所以,当人们见到她时,第一眼就知道,她是明珠,而非石粒。谣言,也就不攻自破。除非,是不愿意看到明珠,不愿意承认明珠的人,那些人会继续制造谣言,以期明珠变成石粒。
莫迟归清晰的感受着,那尘封在心里的印记从第一次见到简明月时便慢慢开始再次鲜明,直至今天的璀璨。
他第一次见简明月的戏曲装扮,虽然并未戴头面,也未画全妆,可仅仅是如此,也美的人惊心动魄,且与全妆比,更多了几分天然韵致。
只见她侧身站立,鸦青鬓角只贴了三片云母,发髻松松绾着木簪,胭脂晕在眼尾洇成桃花痕。乐声响起,她踩着碎步飘然而走,眸如明月,眉若远山,人比桃花娇。金丝牡丹绣鞋忽隐忽现,仿佛踩着云霞的仙子。她侧身亮相时,大堂的灯光投在眉间,洒下细碎的光斑,像是描了道活的金钿。
眼波流转,自下而上轻轻一荡,骄矜里便掺了三分娇态,波光盈盈,似泣非泣,似嗔非嗔,莫迟归看的入了迷,他明知那眼神是戏,也并未单单看向他,而是对着台下未有的观众,可当那双眼看过来时,他的心酥软了一大块,整个人仿若于花间饮酒,绵软间嗅闻花香四溢,仿若仙境。
待启唇刹那,他只觉有月光漫过喉间,整个人化作了一摊风烟,随风散了去。那嗓音不似寻常旦角的甜脆,倒像雪水淬过的银铃,清凌凌荡开三千里,尾韵里却含着梅子青的涩。
水袖抛出,莫迟归不禁轻轻倒吸一口气。两丈长的冰绡在她腕间忽而化作春江潮水,层层叠叠涌向面前;忽而又凝作昆仑雪浪,簌簌抖落银星万点。他看得痴了。
“鹞子翻身!”有徒弟低呼。但见那袭金织彩袍忽如彩凤展翼,简明月拧腰腾空的瞬间,十八幅湘裙旋开灿金涟漪。好美,莫迟归心中震颤,这种震颤仿若来自天空,来自大地,那种深入灵魂的颤抖。
一段终了,堂里久久寂静,而后才掌声四起。
莫迟归看的心切,这就是京城第一名角,这就是凭借一女子身份而登男子望尘不及之高堂的名角。简明月,这就是简明月,这是他深深烙进心里的人。
众人上前去称赞,就连王班主都上去美言两句。若说之前他说简明月是靠美色站在他头上的,她比不上他,可如今再一次看到这惊绝的功夫,即使心中再不忿,也想上前夸赞几句。同时心中感叹,若她是个男子该多好,那样,她的才华会得到更大的认可。心中突然涌出一阵惜才之情,可立即,又被被一女子而压一头的耻辱压过去。他可以说她唱的好,却绝不会承认她唱得好,哪怕是心里,也不会承认。一个女人,还妄想走到男人头上去。
莫迟归也想上前去称赞,可抬头看去,便见简明月冷冷的目光盯着他。她被围在热闹的人群和称赞中,可眼神仍如寒冰般看着他。那一幕,他觉得她仿若神女,而他,是被神女贬弃的凡人。
他们已经不如初了,他想,他如今是逼迫威胁她的人。嘴角的笑被压了下去,心中赤城而热烈的情感也被遏制,他在心中无数遍的称赞简明月,可看向简明月的目光又是那么平静。而对方回以的神色又是那么冰冷。
小姐,莫迟归默默道,如果没有日本人,如果没有仇恨,我们是不是可以当很好的朋友,可以当知己,就像我爹和李叔那样。
她们的目光穿过喧杂的声音和人群,在热闹中寂静的对视。
那时他以为,他和简明月只能如此,他们只能这样了。可之后发生的一件事,似乎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寒冰,但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寒冰的破碎是好还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