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端困意涌上来,嘟囔道:“我要睡觉,不和你闹了,明天上朝起不来就怪你……”
江端半趴在萧扬胸膛上,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他沉沉欲睡,冬夜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让他不自觉地紧挨着萧扬。
“长琴。”
江端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你说我要是早些遇到你该多好”
怀中之人只余均匀的呼吸声,未能听见他这后半句话。
祫祭大典那日,他看穿江端的暗自挣扎,他也明白他在想什么,他无法稀释爱人的痛苦,只能陪伴在他身边。
萧扬微微偏头,和江端的额头相抵,柔软的碎发擦过他的脸颊,他像哄孩子一般将江端揽在怀里。灯烛未尽,在两人身上留下昏黄摇曳的影子。
萧扬曾有过带江端离开阗安的念头,可江端亡楚之人的身份让他这辈子都走不出阗安,世人眼中前途无量的谏官,其实是一方漂亮且坚固的囚笼。
除非死,除非左迁他州。
但贬出阗安的那一刻,江端离死就不远了,他知道元夏太多事,在天子脚下反而是最安全的。
可走不出阗安的又何止江端。
裴家在江东、江南地界的势力太大了,元夏绝不会允许出现第二个裴家。
窗外的雪还在静悄悄地下,似要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雪白下。
萧扬心中思绪翻飞,扪心自问他其实是个自私的人,他只想把江端这辈子都牢牢锁在自己身边,谁都不能带走他。
江端不在身侧的时候,他便会想此时江端应该在做什么,是在官署里处理公文,还是走在回家的路上,亦或是和友人结伴出行。
哪怕这辈子都走不出阗安,他也认了,只要江端在他身边,无论在哪,他都能接受。
清晨,江端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不自觉地伸手往旁边探去,却摸了空,榻上的余温昭示着萧扬离开不久。
此时天色尚沉,天光还未冲破黑暗,冬日早晨的雾霭薄薄漫开,天地蒙着一层灰蓝色。
江端收拾完毕准备出门上朝时,张仁怀不知何时已经倚在廊下。
“长琴。”
江端闻声回头。
只见张仁怀淡淡地望着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似有千言万语,透着曾经在战场上厮杀的肃穆,但望向江端时,多了些长辈的从容与慈善。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江端心道不好,面上却不显紧张,“叔父何出此言?”
张仁怀沉默须臾,“你和梁国公世子萧靖平……”
江端心道终究还是瞒不住,但在他有些心虚地斟酌措辞的时间里,张仁怀以为他仍不愿意讲,于是叹了口气,再度开口。
“罢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何时你想清楚了,再同我说罢。不过有些话我想,我不说你也明白。”
人各有命,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但见江端这副模样,他心里的猜测也有了八九分笃定。
江端怔愣片刻,想好的话又堵在喉口,只能低低地“嗯”了一声。
走到门口时,江端忽然又停下来,“叔父。”
正准备回房间的张仁怀脚步顿住。
江端没回头,清瘦的背影立在风雪中,衣衫被朔风吹得鼓荡,寒意从脖颈一直流转到四肢百骸,可他似浑然不觉,脊背不曾有半分瑟缩。
“我曾经说过,我不会在阗安待一辈子,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永远不会再回来。而这里的一切……”
江端哑了一瞬,半晌他才道,“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说罢,江端步履坚定地朝外走去,孤峭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张仁怀在原地站立良久,有一瞬间,他仿佛见到了五年前的江端,那个几次请求披甲上阵都被驳回的少年。
平沙帐营外他目送江端领兵而去的背影,不曾想再见面会是在阗安城。那时他被人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沿街乞讨至阗安,见到刚刚被封为大顺臣子的江端。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震惊、喜悦、痛苦交织在一起,但在张仁怀眼里,他更多的是庆幸——庆幸他身边的孩子们里还有人活着。
江端如今在筹谋什么,张仁怀并不清楚,但他会无条件支持江端,他清楚江端心中的恨不比自己少半分,因此哪怕江端这一路走得再难,他只希望江端不可溺于情爱。
情爱最易绊人脚步。
张仁怀话止于此,其意味江端心如明镜。
直到寒风冻得张仁怀双腿僵硬,他才慢慢缓步挪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