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的休息室要穿过院子,沿走廊走到尽头。刘冬云漫不经心地逛去,猜不出班主找他会是因为什么事。他还兀自思索着后台的奇怪男人是何来历,敲了敲房门,没等到回复就推门进去了。
班主趴在桌子上,休息室的窗帘遮光性很好,光线暗沉,刘冬云有点看不清。
“班主?”
刘冬云走过去,想拍他的肩把他拍醒,手落下之前先一步闻到了某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他的大脑甚至在得出结论前就发出了警报。
班主趴着,一动不动,血从腹部流到腿上、椅子上、地上。刘冬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几乎弹了起来,他转身想冲出去喊救命,险些和正要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石九站在门口,身后是卢鹤兰。刘冬云的两位师弟纷纷惊愕地看着他,那表情让刘冬云感到眩晕。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大腿挨上了桌子。
卢鹤兰惊慌失措地抬起了手,手指朝着刘冬云的心口:“你……你把班主杀了?”
“不是我!”刘冬云反应过来就立刻解释,“我进来时班主就已经趴在桌上了!我过来拍他他翻过来我才看到他已经——不是我!”
卢鹤兰摆明了根本不信:“那会是谁?谁会做出这样的事?这——能进来后台的非得是咱们自己人不可,你说不是你,那你倒说说会是谁?”
有师弟许是听见这屋有声音,探头来看。石九当机立断反身朝他道:“快去报官,班主死了。”
后来的事刘冬云几乎记不清了,警察厅的人锁上门离开时他扑上去捏住铁栏杆,但这时他嗓子已经哑了,前面被摁住时的踢蹬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石九站在那,扶着见过尸体之后惊惧过度无法站起来的卢鹤兰,对他道:“冬云师哥,如果当真不是你做的,你就好好和警察说。等你回来,我定向你赔罪。”
刘冬云不知道怎么才叫好好说。他已经努力用平缓的语气解释自己经历的一切。警察坐在对面,横挑眉毛竖挑眼,末了道:“真不愧是戏子。”
刘冬云都顾不上为这蔑称生气了。他惊慌道:“各位大人,我说的是实话。”
警察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把他押回监牢之中,和许多人关在一起。监牢里弥漫着各种怪味,还有凶神恶煞的、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用狎昵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刘冬云缩在一角不敢动,心里叫苦连天。
班主到底是怎么死的?谁会下这个毒手呢?是哪位师兄弟、还是唯一一个莫名出现在后台的外人?卢鹤兰说得不错,他们这园子的后台层层都有人看着,按说外人是进不来的。
但刘冬云又觉得滕空实在不像是凶手。且不论他身上那件古怪的衣服多半是自己穿来的,若是穿着杀人总不至于没留下一点痕迹……单滕空那以为自己要追究逃票一事时心虚慌张的神情,刘冬云感觉他不是有胆量杀人的人。
他只是进门撞见了尸体,其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想来班主找他过去,随后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咦?
是谁说班主找他的来着?
“师哥!”
刘冬云猛然抬起头,李春生匆匆进来,几乎是扑到监牢前:“师哥!怎么回事!他们都说你杀了班主!”
“不是我!”
刘冬云辩驳着,同时审视打量这位师弟。他刚想到一个可能性,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那会是谁故意引他前去呢?
李春生红着眼眶:“我也不相信是你。但我是给警察厅塞了钱进来看你的,你必须说实话才对得起我这个师弟。真的不是你,对吧?”
“真的不是。”刘冬云无力道,“我杀班主做什么呢?若说是起了争执临时起意,从你来叫我到有师弟喊人只过了那么一小会,能起什么重大的争执,到了要杀人的地步?”
李春生望着他,许久,吸了吸鼻子。
“那会是谁?”
刘冬云盯着他:“春生,班主让你来叫我过去,那时班主还活着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啊?是石头跟我说班主叫你过去。至于石头什么时候见到班主……”
是石九。这下全通了。刘冬云一下子想通了。难怪他刚进门,石九和卢鹤兰就踩着误会的时间精准抵达,这一切瞬间都有了解释。
“是石九。”他笃定道,“他先杀了人,随后让你喊我过去,目的是嫁祸于我,他还拉上了卢鹤兰证明他是在我之后到的。”
“……啊?”李春生怔怔地,“他?可是他又为什么……”
“难道你忘了?还是你同我说的,他和班主为契书的事僵持不下。”刘冬云想起半月前从这位师弟那听来的消息。
他们这戏园子上下几乎都是老班主带大的,老班主几年前撒手人寰了,戏园子被老班主的妻子转手给了新班主。新班主懂戏爱戏,但更懂生意、更爱金银,接手后定了些新规矩,譬如演员收到礼物须得上交戏班抽成,每月按登台次数结工资。这么一来,戏园子生意再好、捧演员的观众再多,都和演员关系不大了。石九是唱老生的,也有屈指可数的几位忠实戏迷,按新规矩来收入是要少掉一些。
李春生陷入了沉默。刘冬云也一样。他在脑子里拼命思考这件事,但从头到尾唯一一件他能确定的事只有人不是他杀的。
“春生,你信我吗?”刘冬云有些颓然无力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