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年少时,其实很不可一世。
这件事少有人知,但总归有知情人。
不巧,楚惊山恰好是其中之一。
那年四方会盟,司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掌门亲传弟子的身份入席。
向来与戒律峰针锋相对的四州盟狱判上下打量着她,目露轻蔑,出言不逊。
“你就是传闻中戒律峰的天选之人?倒是不知,一向以严苛著称的行止山,竟也沦落到学起了我们这上不得台面的世袭罔替。”
这话相当冒犯,简直称得上是挑衅了。
倒也算不上奇怪,毕竟一个将法度视作无物的地界,与行止山这等将戒律奉为头号大事的宗门,天然就存在对立。只是同为仙门秩序的维护者,双方不会在明面上撕破脸皮,但私底下是什么样,众人间从来心照不宣。
那时楚惊山就站在苍琅宗的席位后,与在场众人一样,闻声投来目光。
与谢君泽不同,他与司南曾有过几面之缘,知晓这位行止山的高徒是什么性子,因而他没有妄动。
其他人亦然。
周围霎时安静下来,场面陷入尴尬。
偏偏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的仙首视而不见,那位狱判也眉飞色舞不见收敛。
他接着说:“你父亲在天之灵,合该向我四州盟谢罪……”
话未说完,司南已出了剑。
她那会儿不过晖朔期,而狱判各个半步修为大成。
但司南还是动了手,甚至是当着四州盟仙首的面。
那一年她尚未取得扶翎,佩剑还是曾随司刑走出千峰竞试的那把,剑锋微钝,剑柄磨损,再寻常不过的普通灵剑。
几乎是出招的瞬间,本对手下人所作所为视若无睹的仙首身形肉眼可见凝滞,蓦然侧目。
司南身形极快,眨眼间已至狱判身前。
但到底修为差距太大,一击不成,将要被反攻之时,仙首终于动了。
他喝止手下,居高临下地扫视司南,目光落在那把普普通通的灵剑上,半晌才开口。
“我见过你的父亲。”
司南抬起眼。
仙首接着说:“你与他很不一样。”
“我知道。”司南后撤两步,瞥向满脸不甘的狱判,“所以请您与狱判,别再用对付我父亲的那一套对付我。”
仙首的脸色刹那难看到了极点。
众皆哗然。
楚惊山负手在后,目送司南的背影渐渐远去。
那是他头一回正视这位高徒,却只有一个想法。
——桀骜不化,必生祸端。
若此人是他苍琅宗的弟子,必然要挫其锐气,收敛心性。
司南当然不可能是苍琅宗的弟子,楚惊山对她“必生祸端”的判词也没有应验。
但多年以后,他果然有了这样一位桀骜不化的师弟。
而如今那位师弟,就押在苍琅宗最深不见底的水牢中。
司南找到谢君泽时,他已被水牢中刺骨冰寒的寒潭水冻得浑身僵硬,面色发青。
时间在水牢中仿佛被凝固成了永恒,他早分不清如今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似乎永无止境的彻骨寒冷中待了多久。
全身关窍被封,灵力凝滞,连骨头缝都被冰碴浸透。
唯一能用以计量时间的,便是每隔不久,都会有弟子前来,隔着厚重的石门问他:
“谢君泽,你知罪吗?”
眼前黑不见底,宁静到极点时,这句话也像是疯掉前夕的幻觉。
谢君泽不知。
他只会在人来时询问:“如今是几月?”
起初,弟子会告诉他:“如今八月了。”
八月,池塘栽的雾花开得正盛,院里种的果子也快熟了。
而他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别说阳光,就连丁点星火也见不到。
后来楚惊山来了。
石门打开,漏下豆丁大的烛光。
谢君泽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楚惊山整张脸被灯影吞没,像尊无喜无悲的石像。
他说:“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楚惊山算是苍琅宗为数不多了解谢君泽的人。
比如此刻他会想到,谢君泽狡猾至此,兴许要通过知晓年月向外传递信息。
但他又不够了解谢君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