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相信,这件事与谢君泽毫无关系。
那日起,楚惊山禁止所有探视弟子回答谢君泽的问题。
人群来了又去,他们也反复地询问同一个问题。
“谢君泽,你知罪吗?”
谢君泽也一如既往地重复同一个答案。
“不知。”
直到石门再一次打开。
倾泻的天光如同锋利的薄刃,凌迟着他几乎难以视物的双眼。
没人问话。
谢君泽紧闭着双目偏过头,语气平静到仿佛重复过千百遍:“我不知罪。”
但紧跟着,他预想中的质问没有出现。
只有脚步声,沉而缓地拾级而下。
最终沉默地涉入水中,惊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在这极度混乱的一瞬间,谢君泽艰难地得出个答案。
不是苍琅宗的人。
那还能是谁?
没有谁。
司南并指掐诀,扶翎出鞘,毫无犹豫地斩断谢君泽双手沉重的镣铐。
锁链轰隆砸进水中,溅散了司南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她满脸都是水,抬眸时碎发就落在眼前。
从没有过这样的。
但谢君泽竭力睁开眼时,看到的恰好就是这样一幕。
锁链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双膝发软,全身靠在司南的身上。
那些水珠沿着司南的脸颊往下滑,一滴接着一滴,尽数落在谢君泽的眼睫。
楚惊山站在石门后,语气冷淡。
“道友,可知今日你救他,来日剑心石之案出差错,你便是同党。”
司南没有说话,只是错步而过的那刹,扶翎毫无征兆横在楚惊山脖颈间。
她说:“夫妻本是一体。”
“来日我若查出案子与谢君泽无关,道友也要记得,我会找你讨今日的债。”
而后头也不回地搀着谢君泽,一步一步走出了苍琅宗,丝毫不知楚惊山将手攥到发白。
那日八州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司南替谢君泽扫落发间堆积的雪粒,忽然记起自己头一回见到雪时。
那已经是久远到模糊的记忆了。
行止山四季如春,不闻风雪。
只有一次,那时她坐在桌前睡着,朦朦胧胧听见篱笆被推开,连忙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门。
已经记不起模样的父亲下山归来,抖落满肩的霜花,嘟嘟囔囔抱怨:“人间怎么一年比一年冷了……”
司南伸手去接,那些凉丝丝的雪粒落在掌心,顷刻间化作了一滩水。
父亲蹲身抱她,故意边捏她的脸边问:“阿小为什么不睡觉?”
司南却指着他肩上未消的落白问:“这是什么?”
父亲愣了愣,笑着说:“阿小,这是雪啊。”
雪。
司南下意识仰面想看。
谢君泽苍白瘦削的侧脸毫无预兆靠上她的肩。
“对不起。”谢君泽轻抿着唇,虚弱地说,“我又拖累你了。”
没由来的,司南呼吸微滞。
莫名懂了那一刻谢君泽的心境。
他在难堪。
难堪自己最狼狈的一面被看见。
难堪师门中刻意隐藏的偏见被扒开。
也难堪偏偏撞破这一切的人,是司南。
后来她协同四方会盟彻查剑心石案,终于揪出意欲陷害下一任护法的元凶,还了谢君泽清白。
可谢君泽安静地矗立在剑心石旁,如同一根挺拔的青松时,司南还是牢牢记着那日风雪下,他那轻易不示人的脆弱。
一如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