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御州。
猩红炽热的岩浆缓缓流淌,汇往最深处隐秘的高台。
越靠近,熔岩流速越急,到最后几乎掀起如同海啸的浪潮,一层层拍打着坚不可摧的封印。
封印亘古不变,而那滚烫的岩浆却在某一刻凝滞,像被抽干所有精华,化作漫天飞灰。
地底阒无声息。
一双血色眼睛悄然自高台上睁开。
穆州,古院遗迹。
像是有所感应,轮回镜极快闪过一道细碎银光。
司南正要垂首去看,那点灵光却已经消散,再想问,却觉轮回镜被另一股力量压制,连半个字都吐不出口。
八州之中,能够拥有命器者乃是少数。
皆因命器虽带“命”字,却并非因人诞生。
命器源自上古,皆有定数,只会随轮回而降临在人的命盘之中。
人在,命盘完整,命器在。
人死,命盘崩碎,命器也会从命盘中释出,在转生时等待下一位命数相合的有缘人。
而司南所得的轮回镜,即便在命器之中也是上上乘的神器,比之无方剑冢镇压的扶翎剑还要更甚一筹。
世间万物,几乎再没有别的神通能够压制它。
司南若有所思,回到步棋身边时已经收起了所有情绪。
她简直就是天降救星,甫一露面便收获步棋如蒙大赦的热烈欢迎。
朝阳徐徐升起,整个古院遗迹在晨光中沐浴着新生。
步棋顾不上自己的狼狈,连忙将司南不在时发生的事快速讲过一遍。
“晓看天阴险至极,常人被吞噬十死无生,司……死地后生,道友我真替你高兴!”
“如今古院遗迹正值千载难逢的白昼,上古禁制松动,你我不必再受禁制压制,必定能够……”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视线往司南身后一撇,看见了紧随其后的谢君泽。
不过一宿没见,这名印象中眼睛长在脑袋上的魔尊,活脱脱变了个人似的。
原本吊儿郎当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雨欲来的隐忍。
步棋顺着他视线低头,落在自己扶着司南肩头的双手上,打了个寒噤,默默背手在后,强行压下自己的激动,小心翼翼地去观察司南的脸色。
她倒仍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仿佛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只是不知怎的,步棋忽然想起些许有关于司南的传闻。
其实四宗之中,与四州盟来往最少的便是行止山。
步棋幼时起,便听说过行止山戒律峰的存在,那是个与四州盟完全不同的地方。
她的父亲曾任穆州府主一职,在穆州,这个位置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大人们有意回避,可步棋还是见过父亲执掌生杀大权时,与平日截然相反的模样。
可就算是那样的父亲,在提到行止山的戒律峰时,也会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时步棋不知道父亲为何会沉默,在她的认知中,这世上除了仙首,其他人都需要仰父亲的鼻息而活。
她问父亲,父亲并没有回答,只是告诉她:“若有朝一日,你不得不与戒律峰的人共事,你就懂了。”
步棋始终不懂。
她至今仍记得,她曾见过那行止山那位天才般的司刑门主一面。
那是在一个极度混乱的夜,穆州府被狱判团团包围,她被困在去见母亲最后一面的路上。
而那位戒律峰的长老不请自来,站在萧瑟的夜风中,言笑晏晏地对身侧目光冷清的女子说:
“哎呀,阿温你瞧,那儿有个小孩。”
他身侧的女子顺着他说的话转过脸。
那是张很美很美的脸,可等步棋再想要回忆,却始终想不起那女子的模样,连同那场夜宴的记忆,也一并模糊了。
后来听说行止山继任的长老是那位司刑的女儿,步棋才忽然又想起与父亲的对话,她只记得那让父亲忌惮的人上扬的语调,仍旧不懂父亲为何要为这样一个人沉默。
再后来,她辗转多年,在新任仙首的手下谋得狱判一职,却始终没能有机会再接触戒律峰的人。
有关于司南的传闻却始终没有绝迹。
没办法,司南的确太过有名。
七州之间信息流通原本滞涩,后来四宗合力造出溯洄轮,只需注入灵力便能凭心念交流。溯洄轮一经推出,广受欢迎,即便是最微末的弟子,也能够在溯洄轮中得到来自四大宗亲传的答复。
爆炸式流通的信息催生出众人的窥私欲,人们开始将过多的注意投向那群高岭之花,打探他们的事迹、爱好,乃至行踪,并在有关亲传弟子的提问下喋喋不休地争论,究竟谁才是一辈弟子中最为出众的那个。
步棋认为这样的争论实在没趣,更何况她那时过得艰难,自然没心思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争吵中。
群英榜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有关众弟子的纸上谈兵始终没有定论。
而不巧,那时正逢又一年问天试开启。
众人在溯洄轮设下群英榜,打赌下注猜测谁才会是在四方灵台上站到最后的人。
而更不巧,那一年司南横空出世。
一句“逢春降雪司南令”,将她的名字在群英榜首上挂了百年。
即便后来再多天才,也难有人能够越过她。
与众人不同,步棋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想到的却不是那位名动八方的天才剑修。
她又一次想到了司刑,想到了与父亲说过的话。
司南,司南。
七星化罗盘,何处向司南?
她想,若有人能够解开她的疑惑,那这个人非司南莫属。
但司南离她的生活实在太远了。
她听过太多太多有关于司南的传闻。
世人说她秉公执政;狱判们说她迂腐不化;仙首说她有其父必有其女。
步棋心底的疑问也越来越重。
直到这次玲珑宝盒失踪,她才终于有机会真正接触到这个名字的主人。
这位大名鼎鼎的戒律峰长老有着自己想象中一模一样的姣好容颜。步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可见到司南的第一面,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想法的确是:司南一定长得很像她的母亲。
即便步棋根本记不得司南母亲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