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景明沉默不语,他其实很敏感,尤其是对陆寒卿。
很多时候,陆寒卿要做什么,有怎样的决定,司景明能从他的措辞、神情、口吻的种种细节里,直接感觉出来。
比如司太等到他回家,看他完好无损,会惊喜。
可是今天陆寒卿很反常,找到他不惊喜,挨了一棍子也不责怪,一直淡淡的,很平稳很机械,司景明就越来越害怕。
害怕到他现在穿着高高的中筒白袜,晚餐也根本没有吃。
进入卧室,陆寒卿并没有脱下外套。
司景明就看着他的那件外套,还是承受棒球棍的那件,终于有点绷不住,脸上彻底寂静下来,任何一点勉强提起来的精神都没有了。
“你晚上不住这里?”
“不住,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司景明沉默,他好像知道那是什么事。
拇指指甲掐着食指指腹,用力,忽然只想尽快抽到烟。
“我们暂时分手。”
一如预感,司景明低着头,抿唇,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之后,任何人给你打电话,用我的声音,无论我的安危还是生死,你都不要管,司景明,不要管,你就好好的,待在司家。”
司景明不知道为什么,陆寒卿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冷静,就好像分手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自然而然,毫无负担。
司景明心里乱糟糟的,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分手的意思,是他们再也不见面,是绝交,是永无关系了吗?
司景明想张嘴说话,可是双脚冰冻,他一张嘴就有点要反胃的趋势。
陆寒卿今天已经很被连累了,司景明更怕自己说得不好,陆寒卿又更生气。
他深深低着头,缓缓才坐到了陆寒卿的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简单的实木桌子。
更早以前,他们放学会一起在这里写作业,陆寒卿帮他写。
“我以后不乱跑了。”他试图挽回,“我也会再努力克服,自己的反应,我可以去看医生,可以接受治疗,我不给你添乱了。”
陆寒卿尽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也坚定下来,目前为止,司景明的安全才是他必须百分之百保证的事。
今天是陆远阳的一次试水,那下次呢?
陆寒卿的个人资料陆远阳一手掌握,这次是声音,下次就可以是视频,不是司景明不够聪明才会上当,是陆寒卿扪心自问,如果换做是他收到司景明的求救信息,人在那种情况下,第一反应永远不可能是分辨真假,而是无论如何,先动身,先去再说。
因为太惧怕那个万一了。
陆远阳这次只是时间没有算好,如果地点更近一些呢,如果那个绑匪约见司景明的地方就在司家附近,也许现在司景明就已经被强行按在陆远阳面前了。
陆远阳被踢出局,失去陆家的一切,基本已是定局,他会把所有对陆寒卿的怒火,都发泄到司景明身上。
而且陆远阳根本不怕司太和司向楠,毕竟十几年前,他就敢绑架司景明了。
“不,司景明,目前我们不适合在一起,先分手。”陆寒卿说,“你不要再介入我的事。”
目前更危急的,是陆远阳已经了解司景明与陆寒卿的关系。
陆寒卿可以不在乎是否公开出柜,可是事情既然卷搅了司景明,他就不能太伤司太和司向楠的心。
分手,暂不相关,这是陆寒卿在为公关做准备。
如果到时候陆远阳曝光他们,司太和司向楠真的认为这是有损颜面的事,那他可以利落地做出明确切割。
他遭人指点和谩骂都无所谓,但绝对不可以让司景明和司家夫妻也深陷舆论漩涡。
司景明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张张合合半天,才寂寂道:“不适合的地方,我都会改的。”
可从头到尾,他都不敢抬头看一眼陆寒卿。
他怕一抬头,看见的真是陆寒卿那双,对自己再没感情的眼睛。
“听话。”
陆寒卿这两个字说完,司景明听起来像虚假敷衍,就一直保持着低头的样子,再也没有发出别的声音。
陆寒卿等了片刻,想他应该是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而且也不太反对这种能暂时保全司家的方法。
反正司景明近期可以在家好好养伤,很安全,就起身走了。
司景明保持原样,没有别的反应,而陆寒卿经过他身旁,伸手摸了摸司景明栗色的头发,更长了一些,都快挡住他的眼睛。
“别怕,以后没有人任何人可以动你。”
微凉的指腹好像是一种柔软的亲吻,陆寒卿的掌心托住了一下他的下颌,这才舍得离去。
直到卧室门轻轻合上,座椅上的司景明鞋尖点地,思绪凌乱,想转身去追,刚动一下脖子,却伏在桌边干呕了起来。
挡住眼睛的那片碎发阴影下,才猝然地流下了两行眼泪。
从下颌滴落,砸在了他一直颤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