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瞻眯起眼睛盯住他,狠狠咬了咬牙:“我并没有在夸你。”
“当然,”则效说,“闻少爷没必要自作多情。”
“哈。”
闻瞻笑了声,左手猛然握住酒杯,举起又落下,砸在桌面发出清脆的玻璃敲击声。
“余则效,”他语调发冷,“我敬你。”
则效没动。
“怎么,是不敢?”闻瞻眯了眯眼。
则效勾起嘴角:“是不用。”
他全然没有要跟闻瞻喝酒叙旧的意思,一旁的方子琼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望见闻瞻发青的脸色心说等人犯起轴来他还是得上前拦上一拦。
可这次闻瞻的表现让他有些出乎意料:这人又没生气,也不破防,除了扔下一句火药味很浓的开头让人心惊胆战外,只是一反常态地坐在位置上,连个眉头都没蹙。
不过,他真能消停得了吗?
如果可以,方子琼端起酒杯,目光从闻瞻移开落到对面的余则效身上,又顷刻收回。
真能消停了,那就不是闻瞻了。
酒过三巡,众人喝到微醺,尤其以闻家玄种为盛,短短几十分钟他就已经半瓶红酒落肚,眼神迷离,几乎要醉倒过去。
则效只浅浅喝了一杯,他向来对这种可以成瘾的东西敬而远之,要问原因,是因为在那些年里他见到过真正上瘾的人的模样。
甚至,连宁郁微也是。
他打药剂的时间长,剂量又大,代谢不出去的药物沉积在他身体里面太久,造成的副作用又多了一个。
只是宁郁微并不在乎。
他也许是等待着自己必死的结局,这样的决心让则效都无计可施。
时间走到现在其实这场宴会的表面目的已经模糊不清,闻瞻本人的诚意在他这里早就趋向于零,而他来参加这场宴会的根本原因也不是为了从闻瞻嘴里问出所谓的真相。
则效站起身,同方子琼说明去意,便离开了卡座。
方子琼应该是对这次的宴会十分上心,就连卫生间里都飘浮着一股淡香,则效把手伸到自动感应的水龙头下冲洗。
戴在左耳的耳机正在尽责尽责地输出内容:“初次调查结束后,我们按照您的指示重新对闻瞻还在天玄族久居的时间段进行深入跟踪,发现他在七岁之前的记录被完全抹去。”
“久居?”
“是的,闻瞻现在的居住地并不是天玄族,而是族外闻家的某处房产,具体信息已经整理发送给您。”
所以早就知道我会回来。
则效听懂了话外之音,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干净每一根手指。
“当时叔叔对找到我的消息是什么态度?”
对面顿了顿,似是回忆:“家主并没有刻意隐瞒,也分不出心神来做这件事。”
那么除了余家外,闻家很可能是第一个知道他这个少爷被找回的。
为什么格外关注他?
是心虚,还是当年的事还想再来第二次?
凭谁?
行将就木的老鬼还是肆无忌惮的疯子?
“有查到大约在二十年前闻家出现过第二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很抱歉少爷,并没有发现。”
“实际上很早以前家主就托我们调查过闻家关于二十年前的事,很可惜几乎都被抹去,是有人故意损毁的。”
“所以如果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去问闻家人。”
则效说,他注意到空气溢出一点似有若无的酒味,只假装没有发现。
“目前来说,是这样没错,不过少爷我们还是查到了一点关于闻瞻的事,从他开始患病后,闻家一直在寻求能够治好他的医疗师,可惜效果甚微。按理说闻家对他算得上不错,但是在他即将十八岁成年的前一天,闻瞻因为过量服用安眠药剂险些死亡。”
“……”
“被救回来还是因为发现得及时,三天后闻瞻清醒过来主动承认那些药剂是他收集并吞食的,闻家主当然气急败坏,但四年后也就是闻瞻二十二岁那年,他主动提出要入住文川疗养院进行治疗。”
似有若无的酒香愈浓,几乎在半片阴影拂上他腿部的一瞬间,则效头都没抬,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已经行动起来:
他侧身避开那只伸过来的手,调整好角度和力道,握紧拳头没有丝毫犹豫就向那人面中袭去,凌厉的拳风擦过玄种的面颊,落入虚空。
则效关闭了在线通话。
在昏暗的灯光下,则效看见那张挂着笑意的脸。
“闻少爷。”
像是才发现对方的存在,他收回手,“我还以为是小偷。”
只不过此时的闻瞻并没有在意,因为他的整个心神都放在则效左耳的黑色耳机上。
余则效刚刚就是用这只耳机聊他的事,他听得很清楚了。
在聊他啊。
闻瞻心里那片滚烫的火开始逐渐浇熄,不过余则效既然要聊他的事为什么不直接来问他本人呢?
难道他不会告诉余则效吗?
【当然不会。】身边的影子嬉笑道,【你会是这么好心的人吗?】
可能余则效会这样觉得,吧。
大概。
闻瞻慢慢地想。
“则效少爷,又在查二十年前的事情吗?”
他缓缓靠近对方,几乎闻到余则效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杉味道,这种寡淡到无味的信息素一向被他嗤之以鼻,现在仔细闻进鼻腔却觉得无比契合余则效。
余则效,他就应该是这样,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温柔善良,其实伪善又无情。
所以他才最喜欢他,就算余则效惹他生气也不会斤斤计较。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只要你来问我,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
他自认已经掌握了能够让余则效屈服最佳的砝码,满心欢喜等着看余则效向他服软求饶的神情,甚至想好了要将这宝贵的珍惜影像深深刻进脑海,直到死后带入坟墓里。
然后他看到余则效笑了。
不是虚伪的假笑,也不是规矩的微笑,是那种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后露出来的笑容。
闻瞻眨眨眼睛,他不得不承认余则效真正笑起来比他冷脸时候好看太多了。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喜欢别人做出表情。
余少爷对他显露的片刻温情迷昏了闻瞻的脑子,等他再想反应过来余则效已经有所动作。
他抓住闻瞻的一只臂膀以防他逃脱,另一只扣紧他的下颚,按住他的脖颈,两根手指就悬空落在散发气味的软肉上方。
闻瞻突然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心脏狂跳,好像他最脆弱的部分被余则效牢牢捏在手里把玩。
——
走出卫生间,则效点开耳机:“继续。”
耳机里的声音只沉默了一会,就调整好了状态:“少爷,需要我通知家主吗?”
“没关系。”则效说,“你什么都没有听到。”
卫生间的门缓缓关闭,将其中浓郁的玄种信息素彻底隔绝,则效抬眼看到安置在天顶角落的信息素警报器,它安静得似乎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人会发现的。
这个玄种死亡的现实。
则效垂眸想着。
但是,玄种是否值得他亲自动手?
指腹还残留着那股粘稠刺鼻的白葡萄酒味。
信息素果然是随主人。
等他回去时,卡座上只有方子琼一人。
“他们两个有事去了,”方子琼说,按灭了手里的烟,冲则效笑了笑,“剩下我们,聊聊吗?”
则效不置可否。
方子琼不意外他的回答,或许余家少爷早就知道自己找他的目的,但他无所谓过程,只要结果能够达成目标就好。
他站起身,叫人带他们到似水楼榭的某处包厢。这里环境幽致雅静,绿植围绕,是个好交谈的场所。
“随便坐,则效。”
方子琼指了指沙发,“闻瞻没有找你麻烦吧?”
天知道他搞这个宴会有多担心闻瞻脑子又抽跑去惹余则效,闻少爷被闻家主惯出一身臭毛病不说,脾气还犟,方子琼活到现在也从来没见过有人撞南墙会撞得这么起劲。
则效坐下,看了一眼方子琼。
“没有。”
他说道。
——
“……你好,请问里面有人吗?”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击声,闻瞻晕眩的脑子才有片刻清醒。
两只手撑起近乎瘫软的躯体,他狼狈地坐在洗手池的地板上,大汗淋漓。
不愧是天阙玄种啊,那种级别的信息素浓度他从未感受过,有一瞬间他恍惚以为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以一种不堪又丑陋的模样。
他现在还能回忆起来当时的场景:一开始余则效的信息素就浸润在空气里让他习惯,然后他刻意露出以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降低他的戒心,最后反咬一口。
好针对人的计策,闻瞻弯了弯嘴角,他有些想笑,但被余则效信息素刺激过的神经跳动得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