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兰珝放下手机,她知道易知临回消息不会很快。
易知临是晏大哲学系副教授,周六上午一般在搞学术研究,她忙时不看手机。
不忙时也不喜欢看手机,她讨厌被消息打扰,所以别人发的消息,她大约会在空闲时或午饭晚饭前统一回复。
兰珝把自己屋子收拾一遍、衣服洗完,打开法律科普的网课看起来。
一个多小时后,微信弹出易知临的消息:“去”
兰珝心情雀跃,但没有继续发。
她们两人的聊天风格就是这样,不喜欢在微信上废话。
二人聊天记录上的内容非常相似,一个人问:[明天/周X下午X点,国图,去不去?]
另一个人回:[去/不去]
除此之外,干干净净,没有其他的内容。
兰珝吃过午饭,换好衣服,计算着时间,在快两点到达国家图书馆。
进了图书馆,兰珝在老地方小说区,边浏览书架上的书边等易知临。
过了没一刻,附近响起小声此起彼伏的吸气惊呼声,兰珝知道,易知临来了。
转头望去,在周围人目不转睛好奇注视的中央,易知临款款而来。
易知临一向是人群的焦点。
此刻她一身帅气十足的装扮,黄色飞行夹克、黑色工装裤和马丁靴,夹克上绘有不规则图案,风格一如既往的大胆而抽象,配上裤子和鞋,很好地诠释了她的特立独行。
发型是偏分的狼尾短发,有层次的凌乱美,五官深邃而英气,一双桃花眼电力十足。
更让人无法忽略的是她的气场,极度外放,狂傲,不羁。
173的身高和修长挺拔的身姿,使气场更加迫人,有睥睨天地之态。
易知临对集中在她身上的目光视若无睹,眼神冷冽中带着漫不经心,步履从容而随意,很快行至兰珝面前。
她没说话,直接抓住兰珝胳膊,将她带至另一侧书架后偏僻一角,避开众人视线。
而后压低声音问:“珝,你不是回老家办心理咨询室了吗?这次到晏京是?”
“说来话长,我们找完书到咖啡馆详叙。”兰珝凝望着易知临。
一年多不见,易知临怎么越来越帅气了,让兰珝有种想扑进她怀里的冲动。
易知临伸出两根手指在她面前示意:“两小时后集合?”
“嗯”兰珝点点头。
达成一致,两人各自分开,去找自己喜欢的书。
图书馆里恢复静谧,刚才易知临出现引起的动乱已经散去。
图书馆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和易知临并不急于叙旧。
兰珝视线在一排排书籍中扫过,想起她和易知临初识的地方正是这里。
那时她在晏京工作两三年,平日喜欢看书,办了国家图书馆的卡,周末经常来逛逛,借的书有心理专业的,也有小说文学的,杂七杂八感兴趣的都会翻翻。
书籍的馆藏数量有限,畅销书借的人多,有时候需要等别人还回来。
某个周六,她在小说区发现一本等了好久的小说,正要伸手去拿。
忽然,从旁边闪出个比她高的女子,仗着身高胳膊长的优势抢先一步拿到了她想要的书。
兰珝顿生失落,去瞧抢书的人。
易知临那时的装扮和现在一样非主流,看起来酷酷的,而且不好惹。
兰珝心想,算了,不和中二少女计较。
后来,类似的情况又发生几回,她们总能看中同一本书,有时候是易知临抢到,有时候是自己抢到,然后易知临瞄着她若有所思。
终于有一天,书架两端的二人率先发现对方身影,立觉不妙,齐齐往中间书所在的位置跑去,都想自己先抢到。
结果,两人一手抓住书的一半皆不撒手。
易知临眼神冷冷:“碰见你好几回了,你是不是故意制造机会和我接触,告诉你,没戏!现在放手。”
“……”兰珝先惊呆,后气笑。
这是什么堪称自恋的发言,虽然对方相貌的确出众,但同为女性,自己性取向正常,为什么要制造和她接触的机会?
再说,第一次是她先抢自己书的,现在还恶人先告状?
兰珝捏紧了手里的书,尽力平稳自己的语气:“你想多了,我只是在拿我想看的书,这本书是我先碰到的。”
易知临眉毛轻轻一挑,语气不屑:“是我先拿出来的,应该归我。”
兰珝不禁动了火气,恶狠狠地瞪向易知临:“你不讲理!”
易知临气定神闲道:“我怎么不讲理了?我现在没有用武力直接把书夺过来,还好言好语劝你,不正是在给你讲道理吗?”
兰珝听完气得肝疼,说不出话来,只用力抓紧书。
今天别想让她放手退让。
易知临见兰珝不说话也不松手,打量探究着她的面部表情:“你真不是故意来接近我?”
兰珝低头不说话,不想理她。
易知临接着说:“即便如此,书我也是不会让给你的。”
于是两人又继续对峙了大约十分钟。
直到经过的一个读者停下,对着两人左瞅右瞅,欲言又止:“你们…能让一下吗?我想拿后面书架上的书。”
兰珝立即朝旁边让去,并松开了手。
易知临拿着书举到她面前:“是你先放手的,书归我了。”
兰珝望着易知临那张着实俊美,又着实欠揍的脸,微微叹气:“好,你的。”
她为什么要和对方做这种,像小孩子抢玩具这么幼稚的事情?
易知临得到回答却没有离开,饶有兴致看向她:“我走后,你不会哭吧?”
兰珝一时语塞:“若我说会呢,你能把书让给我吗?”
“不能”易知临把书藏到身后。
兰珝深吸一口气,免得自己被气晕:“那你问我干什么?”
易知临转了转她那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明明是有意捉弄人的恶劣,却偏偏带了几分含情脉脉的错觉。
“嗯…”她凑近兰珝一点:“我很好奇,你哭起来什么样子?”
兰珝大惊,伸手猛地去推易知临:“变态!”
岂料易知临反应敏捷,迅速往旁边闪避,兰珝没碰到她,反而重心不稳向前跌去。
易知临见状立刻去救,拦腰将兰珝扶住,帮她站稳。
兰珝这次回过神,眼眶泛红,真要被气哭了。
易知临见玩笑过了头,赶紧把书塞给她:“给你”
兰珝岂会接,转身背对易知临,声音微颤:“你走吧。”
此刻她一点也不想看见对方。
易知临沉默须臾开口:“你想好了,你没了书,还气哭了,最后得意的是我?”
兰珝一听,好像有道理,她把眼泪憋回去,回身面向易知临。
易知临还是那副无所谓的酷帅表情,她再次把书递给兰珝:“认识一下,我叫易知临,你呢?”
兰珝不想回答,只伸手去拿书,却没拿动,对方没放手,她恼怒中抬头。
原打算斥责对方为何出尔反尔,但看到易知临那双桃花倾情的眼睛时,兰珝火气莫名消了大半,鬼使神差回道:“兰珝”
闻言易知临粲然一笑,松开书:“你好啊,兰珝”
兰珝不适应易知临的变化,垂眸避开她的笑容。
终于拿到书,但兰珝不愿接受这是易知临让给她的,随即说:“书还是你的,我会尽量在这儿看完,你离开时找我拿。”
易知临想了想:“也行,联系方式给我,两个小时后我来找你。”
兰珝点头:“嗯”
于是,她和易知临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两人经常周末约国图,出了图书馆后,还会一同到咖啡馆分享彼此借的书,有对方感兴趣的书,若对方当时没看完,会给对方留着。
当然,在和易知临正式成为朋友前,兰珝没有忘记询问易知临的性取向,得到的答复是正常的异性恋。
不怪她多想,实在是易知临的服装和行为,还有那双眼睛太具有迷惑性。
对易知临了解多了以后,她才知道第一次见面时易知临的‘自恋’发言不是自恋,而是事实。
作为少见的天才,及国内第一名校晏大的明星教授和风云人物,她有众多迷妹迷弟,晏大校内尤其多,追星程度尤为狂热,各种‘偶遇结识’方法层出不穷,她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群人。
这也是为什么易知临舍近求远,不去晏大图书馆,大老远跑到国图借书的原因。
兰珝收回思绪,走到法律专区,拿了几本法律入门书,回到小说区找找有没有新上架的小说,很快到了两个小时。
和易知临汇合,借好书,两人前往附近常去的咖啡馆,一进门,易知临又吸引了一波惊慕的目光。
二人点好咖啡落座,易知临坐姿慵懒,忍不住问:“现在可以说了吧?”
兰珝盯着桌面,手指在上面随意画着:
“我那个心理咨询室开了一年多,经营不善,且遇到一件大事故,最后停业了。
我这次到晏京,是找了份其他工作,目前不确定会干多久。”
“说完了?”易知临眉头一锁。
兰珝低头:“嗯”
易知临语气不满:“这就是你的说来话长?”
兰珝抬头反驳,语气同样不满:
“告诉你这件事需要很久的心理建设,知不知道?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你不安慰我还说我?”
易知临避开兰珝的质问视线,语调变软:“我不会安慰人。”
兰珝心生促狭:“说说你最近的倒霉事,让我开心开心?”
易知临听后,直身倾近兰珝,眼中浮起莫名的笑意:“最近确有一件事,我如今的职称…升到正教授了。”
兰珝心里瞬间冰凉冰凉的,易知临哪是安慰,分明是补刀。
可仔细一想,也不意外。
易知临天赋异禀,从小开始跳级,16岁上世界第一名校,大学毕业继续深造,24岁获得该校的哲学博士学位,回国入职晏大副教授,打破晏大最年轻教授记录。
是以如今,29岁的易知临获得正教授,再次打破晏大记录并不奇怪。
她一直都很出色,外貌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个性排第二,第一是她超群绝伦的实力,和令人望尘莫及的成就。
但此刻兰珝不想夸她:“我想听的是倒霉事,不是幸运事!”
易知临耸了耸肩:“我原以为能早一年拿到的,结果现在才收过,够倒霉了。”
兰珝握紧拳头,想揍人。
易知临活该没朋友!听听这话,谁能忍?
更要命的是,自己貌似愿意和易知临成为朋友的点,正是她身上这种不顾别人死活的极度任性和绝对真实。
不用猜对方的心思,因为易知临从来不屑于说任何假话,做任何伪装。
不必顾及对方的心情,因为易知临也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心情。
一切都变得简单。
而一个从未失败过的人,又怎能体会到,失败是多么糟糕的一种滋味?
兰珝望着易知临,叹了口气,松开拳头:“谢谢你的分享,我顿时觉得自己的人生更悲惨了。”
没办法,自己选的朋友,只能自己认。
谁让两人思维奇葩,又恰好合上了呢。
看在易知临长这么好看的份上,自己胸怀宽广,就大方地原谅她吧。
易知临不禁被逗笑,她拉住兰珝的手:“别愁眉苦脸了,我把气运分你一点。”
她握紧兰珝手:“感觉到了吗?”
兰珝莞尔,认真体会下,随之点点头:“确实感到一股庞大的力量进来了。”
易知临的手坚定而温暖,真真切切可以给人力量。
这时点的咖啡来了,两人手分开,各自品尝咖啡,易知临尝了一口放在一旁,去翻兰珝借的书:“你借这么多法律书做什么?”
兰珝瞟向那些书:“我的新工作是法律助理,所以学习学习。”
“法律助理?”易知临眼神微凝:“你谈恋爱了?”
“咳咳”兰珝呛住,心中惊讶,易知临怎么猜出来的?她连忙问:“为什么这么说?”
易知临视线锐利,眉尾轻扬:“我还没见过对着枯燥晦涩的法律书露出一脸痴笑的,是对聘用你的人笑吧?
还有你这一脸心虚的样子,原本我只是怀疑,现在可以确定了。”
兰珝难以置信,不由摸自己的脸:“我笑了吗?还痴笑?”
“你说呢?”易知临斜睨着她:“交代吧。”
兰珝疑惑:“你都下判定了,还让我交代啥?”
易知临冷哼一声:“交代你的认罪态度,如实招来。”
兰珝嘴硬:“我又不是犯人。”
易知临抱臂没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直视她,用审犯人的眼神。
兰珝认怂:“好吧,我说。我妈好友的儿子是律师,过年时碰巧遇见,后来他缺助理,我妈想要女婿,所以…我来晏京了。”
易知临神色缓和不少:“嗯”
兰珝特别强调:“目前,我和他还没开始谈,没恋爱,你不要问他了。”
“不问他,只问你。”易知临把手臂撑桌面上,盯着兰珝:“你的脑子,还在吧?”
“在的”兰珝赶紧回,并示好地把咖啡往易知临面前推了推:“否则,怎么敢坐在我们易大哲学家的身旁?”
易知临喝了一口咖啡,对兰珝的彩虹屁没有任何回应。
这时,一个年轻帅气的男生走到易知临身边,满眼期待:“嗨,你看起来好酷,能认识一下吗?”
易知临头也没抬:“不能”
男生僵在原地,有些尴尬。
兰珝见状解围:“不好意思,我们在谈一些比较私密的事情,可能不太方便。”
易知临的桃花旺,此类情况见多习惯了。
男生失落离开。
兰珝视线转回,发现易知临面色如寒霜,浑身散发着冷气,显然为刚才被打扰之事十分不爽。
兰珝提议:“我们要不要去吃饭?”
这会儿兰珝也有点怪那些没眼力劲的桃花们,干嘛凑过来惹易知临不开心,现在费力哄人的可是她。
易知临即刻动手收拾书:“走”
兰珝结完账,和易知临出了咖啡馆,她打开手机搜索着地铁路线:
“我们去最大的美食商区SS汇吧,好吃的多,坐地铁去,到了你请客。”
易知临脚步一顿,用桃花眼凉凉瞥她:“已经安排好了,就等我付钱?”
兰珝立马切换小跟班语气:“请易老大示下。”
易知临这只大猫得顺毛捋。
易知临揽住兰珝肩:“照你说的办。”
两人在SS汇吃饱喝足,又逛了一会儿,很快到晚上。
二人在地铁口准备分开,兰珝:“我要从这边走了?”
“等等”易知临上前一步,按住兰珝后脑,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郑重说:“珝,欢迎回来。”
易知临在国外生活时间长,习惯了用亲吻表达感情。
兰珝一愣,回抱住她:“知临,祝贺你成为正教授。”
兰珝很想多抱一会儿,但易知临长相本显眼,现下又是大庭广众,两人亲亲抱抱招来不少注视,让她这个I人想找个地缝躲进去。
兰珝离开易知临怀抱:“我走了?”
易知临唇角噙笑:“嗯”
兰珝坐地铁回到住处,哼着歌洗漱完,一下扑到床上,打了滚儿。
真是美好的一天。
之后半个月,兰珝照常跟着时湛一起去律所上班,有时候时湛早上去开庭或者去外地出差,不能开车送她,她便乘公交去律所。
虽然时湛不在,她一个人在办公室也没什么事,顶多翻翻法律书,但她不想太特殊。
中午若有空,时湛会带她去有米制品特色的各种高级餐厅,晚上若有空,她会带时湛去吃可选清淡口味的宝藏小店。
周末有时间的话,和易知临去国图。
期间,谷夏从家里给她寄来了四季所需的衣服,还有一些韵城特产的黄胡萝卜。
韵城的水果特产很多,有梨、苹果、柿饼、枣、山楂、樱桃、甜瓜、西瓜…
但好歹这些水果晏京超市也有,但她喜欢吃的黄胡萝卜从超市买不到。
黄胡萝卜是一种颜色淡黄,根部翠绿,味道比普通胡萝卜更清甜的胡萝卜。
炖炒凉拌皆可,用它炖羊肉、包饺子、配肉炒都风味绝佳,生吃也很脆甜,她最喜欢的蔬菜之一。
谷夏寄了一箱,很多,她问易知临要不要,易知临懒得为几根黄胡萝卜跑一趟,拒绝了。
她问时湛,这次得到意外的回答,时湛愿意品尝,于是她分了一些给时湛。
就这样,时间很快过去,来到惊蛰。
下班后,时湛开车和兰珝回到小区。
时湛停好车,把兰珝送到小区楼下:“最近有部新电影上映了,想去看吗?”
兰珝思忖片刻:“不了,我更喜欢躺床上用手机看电影。”
有空一起吃饭是她答应时湛的,但看电影这种明显的情侣行为,还是过段时间吧。
况且,电影院里太黑了,她呆着难受。
“好”时湛神色仍然温和:“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兰珝转身准备上楼。
“兰珝”时湛忽然叫住她,追过来:“你的发带松了。”
兰珝下意识伸手去摸,她习惯用丝巾绑低马尾,虽然有另外的皮筋固定,但丝巾质地光滑,松了很正常。
时湛站在她后面:“别动,我给你系。”
兰珝摸头发的手刚好碰到时湛的手,怔愣一瞬,很快她默默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