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开敏,一个美女靠和上级总监上床晋升,诽谤成功率很高。
他对MIT不了解,不知道MIT意味什么,以至于编造出一个毕业于MIT、绩效常年第一的顶尖人才需要靠不正当手段晋升如此离谱、如此可笑的谣言来。
知情同事觉得他受刺激疯了,他还浑然不知。
他认为伤害女人没什么要紧,毕竟他眼里,家暴动手打女人属于正常现象,现在动口说女人几句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低估了对女性造黄谣的法律后果,使得犯罪行为得以真正实施。
谣言在网上流传开后,无数支持他攻击陆开敏的网友,令周强宗的自信和勇气进一步提升。
故而在警方发布调查结果后,他再次发文颠倒黑白。
这种自信或者说傲慢一直延续到法庭上。
常有光对周强宗回答反应很意外,除了时湛发问有意套出真实情况外,还因为周强宗回答脱离了原先剧本。
在常有光安排的原剧本里,一定让周强宗扮演和上次一样被大公司迫害的老实打工人,以博取大众同情。
可惜周强宗没按剧本演。
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周强宗演了,他觉得自己表现够‘老实’了。
就像杀人犯,觉得自己没杀某人只揍了对方一顿已经很‘善良’了。
有犯罪倾向且性格刚愎自用的人,对一些概念的理解与常人不同。
审判长:“现在开始举证质证吧。”
时湛出示一系列证据,常有光对证据三性屡屡提出质疑,均被时湛一一驳回。
质证结束,诽谤事实基本清楚。
审判长:“自诉人陆开敏,关于本案事实方面,你有问题要向被告发问吗?”
“有”陆开敏看向周强宗,眼神如琉璃冰剑,语气却异常平静:
“周强宗,你为什么诽谤我?
除了竞争经理,你我没什么仇怨吧?
之前在公司讨论你工作上的问题时,我以为我说的很清楚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周强宗勃然大怒,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指着陆开敏鼻子厉声大喝:
“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最讨厌你高高在上、表面一副大度体恤我的样子,背地里和别人一起嘲笑我!”
陆开敏疑惑凝眉,语调依然平静:
“什么语气?
我在工作场合一贯就事论事,只想让工作顺利推进。何曾背地嘲笑过你?”
周强宗双目圆瞪,气得发抖:
“你肯定有,还有公司里的人,都私下笑我议论我,绝对是这样。”
陆开敏懵了好几瞬,才道:
“这是你臆想的,我没有嘲笑你。
准确说,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知道为什么吗?”
陆开敏面若寒霜,声如利刃:
“以前,你在我眼里和其他组长一样,都不是我的对手。差一点和差两点,于我而言没什么区别,我没工夫专门去嘲笑你。
但现在,曲解我一番好意,造谣诽谤我和公司,你不仅能力差,人品更差。
你这种道德低下诋毁我的人,还好意思在法庭上冠冕堂皇地指责我?
当真好笑极了。”
“陆开敏!我要杀了你!”周强宗听后疯一般,嘶吼着抓向陆开敏。
法警差点按不住他。
面对此状况,审判长淡定看一眼时间,敲槌:
“肃静,法庭调查结束。
现在休庭,进入午饭及休息时间,下午两点继续审理。”
庭审节奏掌控简直完美。
审判长估计早知道被告和原告/自诉人直接对上,情绪冲突容易升级,现场很可能失控,所以把两人发问环节放在最后。
经过漫长的举证质证,事实愈加清楚,局面初定,周强宗抵抗心理减弱。
当陆开敏问他三个问题时,周强宗只反驳第三个,潜意识已经默认了前两问。
兰珝、时湛和陆开敏三人离开法庭,简单吃过午饭后,提早来到法院休息室,商量接下来的庭审对策。
时湛坐椅子上翻着笔记:“法庭调查阶段,周强宗的犯罪事实差不多有定论了,但我猜常有光不会乖乖认输,接下来的法庭辩论,我们不能松懈大意。”
根据他的经验,
法庭上面对己方过错大胜算低的情况,有些律师会故意激怒对方当事人,趁对方口不择言,抓漏洞揪弱点不断攻击,
并在对方情绪上头不断反驳的过程中,将庭审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设下陷阱,步步紧逼,摧毁对方的优势,
若是激得对方当事人崩溃大哭大骂,甚至打起来,无视法庭秩序,令审判长反感,或令庭审进行不下去,那正中该律师下怀。
而常有光,极有可能这么干。
陆开敏立在一旁,姿态闲适:“需要我怎么做?”
时湛:“常有光如果对你说什么难听的话,目的是故意激怒你,一定要保持冷静。”
“好”陆开敏注视时湛手上的笔记:“我该回什么,还是干脆沉默?”
时湛:“不要顺着对方思路走,可以攻击回去,重点围绕周强宗的诽谤事实和犯罪行为。
如果一时想不出回击的话,那就沉默,我来应对。”
陆开敏莹澈的眼神微动,璀璨迫人:“明白了”
兰珝坐在时湛身侧,仰头问:“陆经理,不坐下休息会儿吗?”
“不了”陆开敏转向她,周身迫人的气息顿时消失不见:“刚吃完,坐着我容易困。”
很快两点,开庭时间到。
众人入座,兰珝发现周强宗形象有些不同。
他发型凌乱、眼睛发红,宛若哭过般,垂头弓背、木讷寡言的样子,与劳动案如出一辙。
看来常有光休庭时也没闲着,将周强宗一顿改造,又要准备打同情牌了。
审判长:“现在开始法庭辩论,关于本案法律适用,首先由自诉方发表意见。”
时湛起身,声音铿锵有力:
“被告周强宗犯罪证据清晰完整,诽谤|信息实际点击浏览次数上亿,转发次数几十万,损害自诉人名誉后果严重。
且被告在警方通报出来后仍兴风作浪,颠倒是非,性质非常恶劣,应当按诽谤罪及寻衅滋事罪从重判处,两罪并罚。”
审判长:“自诉人有要补充的吗?”
陆开敏:“没有”
审判长:“被告自行辩护。”
周强宗缓缓抬头,声音颤抖:
“我不知道这件事会发展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当时我被公司辞退,紧接着败诉,情绪非常不好,一时冲动,钻牛角尖误会了公司和陆开敏,才在网上发文,希望法庭给我一次悔改的机会。”
说到最后周强宗语气哽咽,埋头捂住脸。
兰珝冷眼旁观,真想为周强宗的演技鼓掌。
声情并茂,着实令人感动。
‘不知道’,‘冲动’,‘误会’,把自己的罪过降到最低。
‘悔改的机会’,好像法庭不给他判无罪就是不让他悔改似的。
即便在这种说谎装可怜,请求法庭轻判的重要关头,周强宗依旧没有明确承认自己做错了,而是找各种借口推卸过错。
审判长:“辩护人发表意见。”
常有光站起,瞟了一眼时湛:
“被告虽发布了与事实不符的信息,但并没有主观诽谤他人的故意,他是真的以为陆开敏靠总监才获得晋升,
被告发的是他认知中的真相,其行为目的也是想为自己无缘晋升无故被辞退,寻求一个公道。
被告并无主观伤人故意,仅仅是认识有误。
因此,我认为被告不构成诽谤罪,寻衅滋事罪更是无从谈起。”
兰珝大惊,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常有光打无罪辩护?
不只是卖惨求轻判?
事实证据都摆那儿了,还一口咬定无罪?
她感觉自己价值体系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离谱,太离谱了。
常有光和周强宗简直臭味相投,一个造谣造得离谱,一个辩护辩得离谱。
想到之前常有光对时湛的污蔑,还多一条,两人都是眼红见不得别人好的阴险小人!
时湛闻言目光一凝,气势凌厉:
“被告利用AI换脸工具伪造视频,已经是铁定的捏造事实行为,完全符合诽谤罪。
陆开敏绩效常年第一,实力有目共睹,任何一个知情人都不会对她的晋升认识有误,被告违背常理发文诋毁,主观恶意还不够明显吗?”
常有光眯眼:“被告自小生长在农村,底层人家的孩子,见识的确局限了些。”
接着常有光怪声怪气,瞥向陆开敏:“比不得自诉人,海归人才,上流家庭,年纪轻轻当上经理,阅历广得很。”
兰珝心一沉。
常有光试图用不同阶级之间的矛盾,获取大众支持,给周强宗脱罪。
有点棘手。
对错是一回事,加上立场又是另一回事。
听到常有光的话,时湛放缓气势和表情,视线从常有光身上移到法庭中央的虚空中,语调清晰而诚恳:
“辩护人发言有几个问题。
首先,自诉人毕业于MIT,并不意味着出身于上层家庭。
普通家庭的孩子留学也很多,有些收入平平的母父爱重孩子,愿意花费仅有的积蓄,去给自己孩子最好的教育。
MIT也不是有钱随便上的大学。
自诉人毕业后没留在国外,回国后没有去所谓的上层家族自己的公司,没有去凭借人脉资源的投行金融行业,
而是进入LAR公司研发岗位,全靠自己专业能力,在互联网工作强度大,竞争激烈的环境中,为自己争得一席之位。
足以说明自诉人的家庭,跟上流社会没什么关系。”
时湛声音增加了情感起伏:
“其次,正是因为自诉人比其他女性的处境好许多,大公司、能力强、职位高,她有更大的力量保护自己,才有机会来到法庭上,维护自己应有的权益。
有多少底层女性势单力薄,家庭中被轻视,工作中被歧视,遭受谣言网暴欺负的时候,唯有忍气吞声,最后不堪重负,抑郁甚至自杀。
自诉人在决定申请这次庭审公开直播的时候,曾告诉我,
她想借这次机会,给其他同样遭遇的女性们一个参考,让她们知道黄谣网暴没那么可怕,让她们知道可以用法律保护自己,用法律让诽谤者付出代价。
自诉人清楚自己案件的影响力,清楚其他女性的不易,想帮她们。
这听起来有些不真实,但自诉人那时不过随口一提,在长久的leader思维模式下,她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做的,是一种义务。
如果说自诉人有什么优越和特殊之处,这种思维高度就是她的优越和特殊之处,也是她能成功晋升的关键所在。
自诉人的案件,折射出的,
是无数因世俗偏见而背负非议、遭受不公的女性的境况,
是无数因谣言网暴而自弃自伤、人生尽毁的受害人的境况,
更是无数正直善良、认真工作、努力生活,却不知什么时候会无端被恶人伤害,不知能不能获得公正结果的守法公民的境况。
自诉人陆开敏,只是这无数人之一。”
时湛感人至深的演讲告一段落,法庭人员皆生动容之色。
常有光拧眉歪嘴,脸上两个大字,不爽。
“最后”时湛看向周强宗,语气变犀利:
“判断自诉人晋升是否实至名归所需要的不是见识,而是基本的智商。
分析工作绩效第一的组长能不能成为经理,与分析夏季之后是不是秋季一样简单。
被告身为互联网大公司的研发组长,难道连这点智商和分析判断能力都没有吗?
如果所有违法犯罪之人,都用认识有误来为自己开脱,
杀人犯杀了人,用一句‘我不知道,我以为那人是只羊,才把人当羊杀了,是误会。’
就能不负法律责任,不受任何惩罚,那这个世界将会变成怎样一个世界?”
时湛视线转回,目光如泰山压在常有光头上。
常有光面色难看程度,直逼雾霾天。
兰珝心呼,太棒了。
时湛先撕掉陆开敏身上的上层标签,再详细介绍陆开敏的独特优点,使大众心中对陆开敏的形象更加完整立体。
人倾向于对了解和真切的人投入感情。
随之用女性、受害人、守法公民三个群体让大众立场回归陆开敏这边。
末尾针对常有光逻辑谬误,精准反击,让周强宗取得的大众同情分全部清零。
一场精彩绝伦的反杀。
常有光细长脸上的五官抽动,眼珠滚了半圈:
“杀人和诽谤两者罪行差太多了。
况且,被告只不过说了几句不恰当的话,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大家看自诉人,衣着光鲜,容光焕发,根本不像受到伤害的样子。
既然没有受伤,被告行为怎么能算犯罪呢?”
瞥到时湛准备回击,常有光立刻抢先,不给时湛说话机会:
“审判长,为了搞清自诉人的受伤情况,我申请询问自诉人。”
审判长思索几秒:“可以”
常有光嘴角勾起,望向陆开敏:“自诉人,对于被告发文,你感觉什么样?很痛苦吗?”
所有人目光朝陆开敏涌来。
旁边的兰珝紧张得大气不敢喘一口。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
回答是,明显跟现有状态不符,回答不是,相当于认可对方说辞,给周强宗脱罪。
并且大部分受害人听到对方说‘衣着光鲜,容光焕发,根本不像受到伤害’时,不可能保持冷静。
常有光也是在故意激怒陆开敏。
果然如时湛所料。
这次回复难度绝对是地狱级别。
陆开敏抬眸扫了常有光一眼,面容依然清清冷冷,启唇平静道:
“因周强宗造谣诽谤而产生的对我的侮辱、谩骂、诋毁等网络暴力有多广泛和严重,我相信每一个关注此案的人皆能了解几分。
许多恶劣言论至今还在网上明晃晃地挂着。
我不想强调我内心伤口曾有多深,在我个人对自己的要求里,身为一个成年人应该有管理和调节自己情绪的能力,去正确面对生活及工作中的各种挫折。
如果因为我今天的状态不够惨,不如被告和辩护人预想的那般惨,让被告和辩护人失望了的话,我表示很抱歉。”
陆开敏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眼神如同冬天飞扬的雪花,轻、冷、美。
口中说着抱歉,姿态却全是傲气,使得嘲讽意味更加浓烈。
常有光脸色唰一下黑红,五官错乱,找不到位置般不规则颤动着:“你…你…”
然而陆开敏还没说完,她凉凉看向周强宗:
“在情绪外放这方面,我自是比不上被告周强宗,他不满意不开心,就要捏造谣言伪造视频诽谤我和公司。
他伤害了别人不仅不认错,还要在法庭上大肆哭诉自己有多冤枉。
这样深刻的展现能力,我甘拜下风。”
从始至终,陆开敏只有眼神有轻微变化,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像只是开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总结会议。
常有光听到,面上犹如车祸现场,气得说不出话。
一直埋头的周强宗抬头,阴狠看向陆开敏,拳头紧攥,欲破口大骂又想到什么生生忍住。
兰珝长舒一口气。
陆开敏好厉害。
没有进入对方圈套,用网暴恶劣言论说明伤害有多大,用情绪管理调节能力说明自己状态原因,然后讽刺对方希望她惨,最后把问题转回周强宗诽谤罪行上。
如此短的时间内,完全领略了辩论回击精髓。
又一场精彩绝伦的反杀。
常有光魂在鬼门关转着,尚未回神。
时湛补充道:
“诽谤是指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的事实,足以贬损他人人格,破坏他人名誉的行为,情节严重的构成犯罪。
损害他人人格名誉既是犯罪人的行为目的,也是诽谤的危害后果。
只要有相当数量的人因周强宗发文,而对陆开敏人格名誉产生负面评价,影响范围超出一定限度,使得人格名誉损害严重,诽谤罪即成立。
若受害人因此精神失常、自残自杀,是诽谤的加重情节之一,而非必须构成要件。
若犯罪人一开始便打着让受害人内心崩溃自残自杀的目的实施诽谤,唆使网友网暴骚扰,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是以构陷和诋毁为形式,以心理打击和语言暴力为手段,以网络和舆论为工具的,故意杀人罪。”
时湛视线狙击般瞄准常有光:
“辩护人,你和被告如此在乎自诉人的心理和精神状态,莫非被告一开始就存有让自诉人受打击自杀的意图?”
常有光脸色煞白,僵在原地,神魂俱灭。
周强宗立马低头,同样噤若寒蝉,一动不动。
全场一片静寂,针落可闻。
兰珝心里偷偷笑。
反杀三。
笑死,这谁敢接?
接了,分分钟从诽谤升级成故意杀人。
常有光僵尸了近三十秒,才逐渐复活:
“自诉方律师总是危言耸听,给被告加罪。
是人即有冲动行事和不小心犯错的时候,在座哪一位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没有做过一件错事?
被告贫苦出身,带着全家人的希望考上大学进入LAR公司工作,肩负着全家乃至整个家族的未来,责任不可谓不重。
当面临三十五岁危机,时刻可能被公司裁员,前途迷茫,心中的压力该有多大?
在这种极端焦虑的情况下,又逢被公司辞退、案件败诉接二连三的打击,愤怒上头冲动行事是可以理解的吧?
被告仅是发了几句抱怨自己受到不公的话,又没有拿着凶器抢劫伤人,情节轻微,应当是情有可原的吧?”
时湛面容冷峻:
“不能理解,情无可原。
被告承担光宗耀祖重任,他的前途重要,难道其他人和自诉人的前途便不重要吗?
被告不满结果就诽谤别人,摧毁别人前途甚至一生,来为自己的失败泄愤,这是一个三观正常的人情绪上头应有的反应吗?
比被告经历更糟糕的人有千千万,他们在温饱线上挣扎,生活艰辛,为什么他们没有去犯罪?
因被告诽谤而对自诉人的网暴辱骂有多严重,辩护人你有眼睛啊,怎么睁眼说瞎话呢?
伤害落不在自己身上,便可以轻飘飘地私判情节轻微,替别人原谅了?
诽谤危害若不严重,诽谤罪的罪名为何端端正正列在刑法里?”
“至于压力和焦虑”时湛语气肃杀:
“辩护人莫不是忘了,被告上午法庭调查时亲口回答审判长,他一点都没焦虑,也没压力,经理本该是他的。
被告非常自信,心里早把经理位子划为己有了,怎么会焦虑有压力呢?
辩护人你在这儿扭曲事实,篡改被告想法,是想公然诓骗审判长吗?”
一大串毫不留情的反问,劈头盖脸射向常有光,常有光如淋酸雨,想躲没处躲。
兰珝在桌下悄悄拍手称快。
反杀四。
同一事况,既能是犯罪诱因,也能是辩护情由。
可惜周强宗上午为了脱罪否认了,导致现下无法据此主张轻判。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常有光慌张片刻,眼珠左右游闪:
“审判长,我不是这个意思。上午被告出庭太紧张,言不由衷,中午重新和我沟通过。”
常有光视线在时湛和陆开敏之间不停逡巡,许是发现时湛更不好对付,他盯向陆开敏:
“被告是真心知错,想和自诉人和解。
自诉人,被告和你同公司共事这么久,总该有些情谊,古人讲以和为贵,得饶人处且饶人,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宽宏大量原谅他吧。
被告会公开道歉,并给你数额不菲的民事赔偿。”
兰珝顿住,心高悬起来。
常有光打算用道德绑架逼陆开敏和解。
直播很多人观看,道德问题处理不好极易引发舆论风波。
陆开敏轻靠椅背,姿态松弛,抬眸瞥向常有光:
“不和解。
常有光诽谤我的时候怎么不考虑共事情谊,以和为贵?
也不敢和解。
收了周强宗的钱,万一他反口污蔑我抢他钱可怎么办?”
陆开敏目光似晚风。
能感觉到,却看不到她的情绪。
反杀五。
常有光摸鼻子尬笑:
“不会,庭审直播这么多人看着呢。
加上这次庭审后,所有人都知道实情,你的名誉能够完全恢复,没什么实质损失。
你就大度一点和解吧,别那么斤斤计较、小题大做,非要为一点小纠纷让被告坐牢,毁了他的后半生吗?”
常有光强烈谴责的视线紧紧锁定陆开敏。
陆开敏直视回去,冷静而镇定:
“我没有改变他人命运的能力,是周强宗自己毁了自己的后半生,我没有逼他违法犯罪。
你也知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其中包括许多黄谣受害者。
如果你和周强宗,能让所有因黄谣自杀的女性起死回生,能让所有因诽谤污蔑致人生一落千丈的受害者走出阴霾,找回失去的一切,我便答应和解。
你和周强宗能做到吗?”
常有光嘴角抽搐,脸色半青半黑,宛若被揍了一顿。
埋头的周强宗跟斗牛似的喘着粗气。
陆开敏眼睛宝石般流光溢彩,熠熠闪耀:
“哦,做不到啊,那没办法了。”
反杀六。
向对方提出要求,可以把无法和解的责任转给对方,减少道德压力。
常有光咬牙瞪着陆开敏:“强人所难,不想和解就直说。”
陆开敏微微凝眉,疑惑而无辜道:
“我没直说吗?
我一开始即说过,不和解,究竟是谁在强人所难?”
常有光无言片刻,又准备发难。
时湛瞧见,立刻截住:“审判长,自诉人明确表示不和解,辩护人不应该继续逼迫自诉人。”
审判长:“辩护人,结束和解议题。”
常有光垮下脸。
这时周强宗装不下去抬头质问:
“陆开敏,你真要赶尽杀绝?你这种冷血无情、蛇蝎心肠的女人,凭什么晋升经理?”
陆开敏眼神一凌,琉璃剑出鞘:
“周强宗,你工作失误频出差错我可以帮你解决,你晋升失败情绪低落我可以给你时间,
但你造谣诽谤,既触犯了法律,亦触碰到我的底线。
如果我让你不受惩罚地留在社会上,有机会继续为非作歹、伤害他人,才是对自己、他人和社会的不负责任。
我的原则,容得下能力不够、容得下性格有缺,但容不下犯法作恶。
将你送去你该呆的地方,是我应做的,也是你应得的。
周强宗,你听清楚了吗?”
陆开敏此刻气场强大,散发出领导威严,语调平稳理性,唯有最后一句口吻接近训斥。
周强宗额头青筋狂跳,满脸血红,眼神淬毒,死死捏着拳头,欲撕咬陆开敏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陆,开,敏。”
对面常有光听到陆开敏的话,也不自觉伸手摸一把虚汗,心有戚戚。
陆开敏面不改色,修长白皙的右手随意搁在桌上,食指轻轻点着桌面接着道:
“另外,你刚才说的话跟你写的代码一样,逻辑不通,bug百出。
‘冷血无情、蛇蝎心肠’,是你个人对我的看法,与公司怎么看我、我实际怎样无关,不能决定我晋升经理是否合适。
你未免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
以主观偏见轻易给事物定性,问题和bug自然纷至沓来。”
反杀七。
“啊——!”周强宗立即化为地狱恶鬼,朝陆开敏索命。
身后法警控制周强宗很及时。
眼见周强宗装惨表演破功,常有光眼珠一滑,迅速转移焦点:
“被告诽谤罪姑且有事实支撑,可寻衅滋事罪是怎么回事?
被告两次发文都只针对陆开敏和LAR公司,属于同一行为的延续,不能一罪二罚。”
时湛挑眉:“错。
被告第二次发文针对的是警方通报和社会秩序。
在警方已经调查清楚、澄清谣言的情况下,被告仍不罢休,再次发文企图推翻警方结果,强行给自诉人和LAR公司加罪。
其行为煽动民众猜疑网暴,传播影响人数以亿万计,对网络公共秩序和警方公信力造成的损害极大,性质恶劣程度前所未有,足以构成寻衅滋事罪。
如果全国将近一半的人对首都晏京警方,这个首屈一指的权威调查机构都不信任,可想而知整个社会的安定将面临多大的威胁?”
常有光鼻孔哼气:
“被告有明确否定警方调查结果吗?没有。
是大众自己猜测的,被告哪管得着别人怎么想?”
“又错”时湛厉声回击:
“含糊其词,有意误导,本质是煽动和欺骗。
若误导欺骗没罪,诈骗罪何以成立?
若煽动蛊惑没罪,煽动类罪何以成立?”
常有光憋着腮帮,活像一只气鼓鼓炸刺的河豚。
兰珝忍笑。
反杀八。
周强宗两罪定了。
常有光斜眼瞅了时湛半天,叹了口气,转而瞅向陆开敏,眼神变阴:
“被告铤而走险,在网上发文,自身是有过,但自诉人也不全然无辜。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如果自诉人没有依靠美貌收取过好处,没有和总监言行举止不清不楚过,被告怎么会做出自诉人利用不正当性关系晋升的推测?
难道不是自诉人自己不检点,被告看到才误会的吗?”
常有光提高音量,表情有恃无恐:“自诉人,你敢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吗?”
兰珝血压立刻飙升。
开始给受害人甩锅了。
用词相当恶毒,存心让陆开敏情绪失控。
大众里认同受害者有罪论的人还不少。
最后激将一问,断绝了时湛出面解围的机会。
兰珝提心吊胆等待陆开敏反应。
这时审判长敲槌:“辩护人,注意你的发言,问题不当,自诉人可以不回答。”
陆开敏垂眸思索几瞬,先回审判长:“感谢审判长,但我愿意针对此问回答。”
陆开敏转向常有光,冷睨着他,不屑轻笑:
“几千年了,还是这套陈词滥调,一出事光会怪女人。
辩护人,现在我正面回答你,为什么周强宗那么推测?
因为世界上的人分很多种。
蠢人与能人眼里的世界不同。
恶人与善人眼里的世界不同。
认知低下的人看不到事物背后的精妙规律和风险利弊。
品行败坏的人则会以己度人,以自身恶意揣度他人行为。
为什么周强宗那么想那么干?
因为他既蠢且恶。”
陆开敏在如此刁难下依旧保持平静语气,思维清晰,条理分明,只是回击力度堪称核弹。
反杀九。
常有光眼神发愣,面色一片空白,显然被炸得四分五裂,找不到自己在哪儿了。
周强宗也是双目圆睁,因过于震惊无法做出回应。
常有光眼珠动了动,总算回神,寻到攻击点:
“你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有那么多靠近追求你的异性,你有没有利用自己美貌从他们那获取过好处?
我不相信你一点好处也没得。”
又一个陷阱问题,回答有或没有都很不利。
“好处?”陆开敏露出一个淡淡的冷笑:
“追求我表白送花的男人的确很多,但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困扰,影响了我正常工作生活。
以前我不过秉持社交礼仪说句话,许多男人便以为自己有机会,猛烈追求。
我明确拒绝后,有的还持续纠缠骚扰。
追求失败被拒绝,随后造谣诋毁我的也不在少数。
所以我到LAR公司后,表示不收任何礼物,不加任何私人联系方式,不聊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事,以减少这些不必要的麻烦。
异性追求者,我唯恐避之不及。”
陆开敏直视常有光,眼神锋利如剑:
“只有如你一般自以为是的人,才会信誓旦旦地认为,漂亮女人一定很享受男人追求环绕,一定能从男人那得到好处,从男人那得到的一定是好处。
辩护人,你听明白了吗?”
王者气场加训斥口吻,直接把常有光训成乌龟了。
常有光缩着脖子,脸色发绿,嘴唇泛白。
兰珝看到差点笑喷。
反杀十。
陆开敏两次训斥不可或缺,作用极大。
不论是周强宗质问,还是常有光质问,当一个男人质问女人,尤其涉及两性话题时,
在男权思想下会潜意识把自己放在审判者的高位,
大众也会被带着将女人当成慊疑犯审视,关注女人有没有问题,从而默认发问人是审判者,自动假定发问人没问题。
是以陆开敏必须用训斥语气扭转这种默认形态,令大众重新校准发问人的角色定位:
“哦,他才是过错方,问法本就用心险恶。”
这也是为什么碰到造谣,不宜向造谣者解释自证,而应该直接报警的原因之一。
当受害人向对方解释自证的时候,就把对方抬到了审判裁决的位置,
向对方‘说明’具体情况,
让对方‘承认’自己没错,
等对方‘判决’自己无罪。
事实上,一个诽谤的犯罪分子,跟他啰嗦什么啊。
审判长告诉陆开敏可以不回答,但陆开敏还是坚持回应了。
她是想借此机会,打破长久以来大众思维中,一出事光会怪女人的,陈词滥调。
此时周强宗大脑终于上线,双目燃烧怒火:
“陆开敏,你骂我又蠢又恶?”
陆开敏没说话,抬眸轻扫了他一眼。
那双晶莹澄澈的眼睛好似在说:“没错,你才反应过来?是耳朵有毛病还是脑子有毛病?果然很蠢。”
这样的眼神更加激怒了周强宗,周强宗拍桌咆哮起来:
“陆开敏,你这个表子,你竟敢骂我?你算什么东西,上男人床出卖色相的…”
见状审判长敲槌:“被告,即刻停止辱骂,注意法庭秩序,不要随意发言。”
周强宗仍不断输出脏话。
时湛、陆开敏直接无视。
常有光扭头扶额。
审判长:“自诉方、辩护人还有什么辩论意见?”
“有”常有光望了眼时湛和陆开敏,大概觉得两人都是硬茬不好搞,遂转向审判长,立马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审判长,被告家里的老母亲有心脏病,需要精心治疗照顾。
也正是因为这个,被告压力巨大,才冲动犯错,害怕母亲没人照顾,才在法庭上愤怒失言,
请求法院看在被告身为人子的份上,能轻判一些,顾全人伦,莫让被告家里的老母亲承受过大的刺激,酿成天人永隔,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剧啊啊啊…”
常有光说着愈演愈入戏,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前仰后合、嚎声震天,恍若葬礼哭丧,间或用余光偷偷观察他人。
法庭众人:“……”
兰珝简直要气笑了。
竟然用这个借口?
母亲有心脏病受不得刺激?
请求法院顾全人伦轻判?
这哪是请求,分明是威胁。
若法院不轻判,立马得背上令被告母亲受刺激去世的人命。
常有光损招没完没了还,真是个打不死的小强。
审判长面色平和,语气如常:
“心脏病可有就诊记录?属于什么类型的心脏病?严重程度几级?平时用什么药?”
“这个…”常有光嗫嚅片刻:“还不清楚,尚未送医。”
审判长语气依然中正客观,不带一丝情绪:
“没送医怎么知道是心脏病?被告自己诊的?”
法庭其他人纷纷憋笑。
常有光面色涨红垂头,声音如苍蝇嗡嗡:“嗯”
审判长:“自己诊的无法作为轻判依据。”
反杀十一。
兰珝乐了。
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敢在法庭上信口开河。
时湛这时出声:“审判长,我申请向被告发问。”
审判长:“可以”
时湛和众人目光转向周强宗,周强宗原本咒骂的声音渐渐停息,一脸疑惑。
常有光目露警惕。
时湛:“被告,你认为证人张静宜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强宗正气头上,恨恨道:“吃里爬外的东西,和陆开敏勾结起来陷害我。”
时湛:“你认为代理此案件的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啊?”周强宗先愣了一下,随后大啐一口:“呸,LAR公司和陆开敏的狗腿子。”
时湛微微挑眉,温和纠正:“狗腿子是指给坏人做帮凶的人,我法庭发言只是在做律师的正常工作。本人和陆开敏之前又不认识,为什么要帮她干坏事?”
旁边常有光听着眉头深锁,头上大大的不解,不知道时湛葫芦里卖什么药,咋还自己找骂?
周强宗双目发射毒针:
“谁知道呢?说不定你俩见色起意,陆开敏和你也有一腿,两人串通合谋给我定罪?”
时湛眼神一凛,气势瞬厉:
“审判长,我问完了。
被告的回答大家都看到了,
被告在毫无事实根据和相关证据的情况下,恶意污蔑证人与自诉人勾结,污蔑我与自诉人有私情,被告刚才辱骂自诉人的话也历历在目。
被告在严肃的法庭上受审判时尚且公然诋毁诽谤他人,更不用想在生活工作中会如何。
方才问答足以说明,被告诽谤他人的行为,至少主观上具有习惯性、故意性、恶劣性,绝非一时冲动、迫不得已,被告没有任何轻判的理由。
请法院考虑被告罪行性质恶劣,危害深远,当庭辱骂自诉人,当庭诽谤证人和律师的诸多加重情节上,依法予以重判。”
时湛望向审判长,心下思忖。
定罪量刑取决于法官看法,
名誉恢复取决于大众看法。
现在法律适用问题基本论清楚了,周强宗刚才一通辱骂也失去大众最后一丝同情。
一个事实明了,证据充分的案子,在常有光胡搅蛮缠下,花费了太多时间和口舌,审判长的耐心恐怕也濒临极限,
是时候结束了。
周强宗断电似的愣在原地。
而常有光听后和跑了十公里的丧尸一样,面容腐烂惨白,四肢僵硬扭曲,喉咙发着“嗬嗬”声。
审判长:“辩护人还有意见吗?”
常有光丧尸状态,意识早没了。
审判长迅速说:“法庭辩论结束,被告作最后陈述。”
兰珝大喜。
反杀十二。
时湛通过问答,证实周强宗主观恶意,并制造加重情节,堵死常有光其他可能的辩解理由。
常有光一直试图激怒陆开敏,没想到陆开敏不仅冷静回击,还把周强宗激怒了,让周强宗露出狰狞丑恶的一面。
加上时湛主动让周强宗攻击证人和自己,加深并强调这个印象。
诽谤一人尚可辩解称,有难处冲动偶然,诽谤好几人还狡辩,怎么也说不过去了吧?
用被告自己在法庭的言行,作为最生动的罪证。
其实常有光庭上的那些招堪称百分阴毒,换个人真不一定能招架住。
可惜他遇到的是时湛,是陆开敏,是审判长,注定无法得逞。
直接庭辩反杀十二击,将阴招诡计逐个击破。
周强宗恢复通电反应过来后,开始狂怒咆哮,大猩猩般猛砸桌子,大喊他无罪,对时湛和陆开敏一顿不堪入耳的脏话攻击,仿佛无数语言毒气弹。
审判长:“被告,不要人身攻击,陈述与案件有关的内容。”
周强宗充耳不闻,继续咆哮。
由于被告最后陈述权不能随意限制和剥夺,于是所有人强忍着毒气爆炸折磨看他大骂。
常有光枯木状站着,有一种生无可恋的平静感。
周强宗骂了足有十几分钟,最后陈述环节结束。
审判长立即长舒一口气:“现在休庭,合议庭对本案进行评议,30分钟后继续开庭。”
敲击法槌,法庭人员纷纷离开。
紧张等待的半个小时很快过去,众人入席,审判长宣布开庭。
判决结果马上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