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珝时湛和陆开敏在原告席/自诉人席坐下。
法庭中央的被告人席坐着周强宗。
诽谤罪是刑事犯罪,但一般情况下属于告诉才处理的自诉案件。
刑事和民事庭审座位不同,被告人席与法官席相对而设。
兰珝瞄向周强宗。
他真的来了,不知该不该佩服他的勇气?
周强宗低头驼背,和上次出庭姿势大差不差,区别是明显全身肌肉紧绷,偶尔余光瞥来,仿佛无数淬了毒的细针。
还带着狠和贪。
像一个负债累累,还要借高利贷继续下注,企图翻盘的赌徒。
自诉人席对面是辩护人席,周强宗辩护律师是一个熟人,长脸律师常有光。
怎么又是他?兰珝不爽。
也是,这个案子争议影响这么大,并且要和时湛对打,其他律师不一定愿意接。
看常有光瞟过来针对时湛的眼神,颇有些阴恻恻。
难道上次他网上出言不逊,污蔑时湛被网友喷了,因此怀恨在心,想借着这次机会打败时湛,将时湛拉下神坛?
这样的话,兰珝心高高提起。
不知常有光会使什么卑鄙下作的手段?
有这两位造气氛,法庭上阴风阵阵,鬼气弥漫,好似误入恐怖片。
兰珝紧了紧衣服,左看了眼时湛,右看了眼陆开敏,他们都气定神闲,没有受影响。
这时审判长和两位审判员入场,组成三人合议庭。
威正庄严的气场很快驱散阴鬼之气,安全感满满。
审判长依旧由贺英担任。
这次案件的事件人物与劳动纠纷案高度相关,且同样涉及AI技术,因此并入AI系列案,院长亲审。
常有光见到贺英,眼神闪烁,开始拉扯衣角。
一脸心虚。
而周强宗瞥到审判长和两位审判员入座,不再发射毒针,安静坐着,扮演他的老实人。
兰珝终于明白庭审座位安排的含义,将刑事被告/犯罪慊疑人座位置于法官正下方,直面高处审判席,可形成有效威慑。
让慊疑人知晓,他对抗的不是受害人或律师,而是法律威严。
可瓦解部分心里抵抗,大大降低慊疑人狡辩否认罪行的倾向。
表面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太符合无罪推定,但实际上Z国刑事案提起公诉,必须在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有完整证据链的情况下检方才会向法院起诉。
如果证据不足以定罪,检方会作出不起诉决定。
而自诉立案要求比公诉更严格,这就导致被告能站在法庭上,说明基本犯罪事实有其证据支撑。
在绝大部分犯罪慊疑人的确有罪,极少数可能无罪的情况下,这种座位安排的利远远大于弊。
被告人席在法庭中央,并非是预设有罪的位置,而是让他们知晓事件严重性的位置。
刑事案件与民事不同。
民事处理常见纠纷,而刑事面对的是犯罪,是严重伤害他人,破坏社会秩序,挑战法律威严,影响公平正义的恶性事件。
危害程度不可同一而论。
如果把犯罪慊疑人放在和民事一样与原告相对的位置,无疑会让作了恶的慊疑人形成这样的轻视心态:
“嘿嘿,我旁边有律师替我脱罪。
法庭审理不过是法律人的竞技游戏罢了,只要我找的律师够厉害,能辩赢对方,就能得到我想要的。
一旦我胜诉,谁敢说我有罪?
那我之前干的那些事根本没错啊。”
无法让他们意识到自己行为有多恶劣,加重罪犯的嚣张气焰。
兰珝想起本国和其他有些国家无罪判决率的差异之处。
其他海洋法系国家刑事起诉要求低,证据达50%有罪,即能起诉上法庭,把调查事实重点放在庭审控辩环节,无罪判决率约20%。
而Z国刑事起诉要求高,证据达90%有罪以上才能起诉,把调查事实重点放在警方侦查环节,证据不够便需要补充侦查,无罪判决率很低,0.1%以下。
两种方式哪个好呢?
兰珝目前的法律知识还回答不了。
不过她猜测,律师和有钱人肯定喜欢前者,有更大的发挥空间,庭审现场精彩。
而后者对请不起好律师的平民更有利,但同时容易造成公检法独大,庭审流于形式,辩护律师被边缘化。
虽有缺点,但她相信随着科学技术和刑侦技术的发展,后者优势将愈加明显。
毕竟,若警方把事实查得够清楚,证据够充分,监控视频一般原原本本播放罪行现场,多种证据相互印证没有任何疑点时,刑事律师也就没有辩的必要了。
调查责任施加给警方,相当于警方承担主要压力和工作,抓的都是坏人,使得人们天然信任和依赖警察,公民有事第一反应找警察。
许多人心中,人民警察是保护神和正义使者。
兰珝想,她还是喜欢国内对刑事案件的处理模式。
重侦查,轻庭辩。
先最大程度把事实查清,再根据情况起诉或不起诉。
这样可以减少因证据不足而让做了坏事的人被判无罪、逃脱法律制裁的概率。
社会治安环境较安全。
也能更好地还那些没做坏事、却背上犯罪慊疑的无辜人的清白。
试想一下,在一个公信力达标的正常国家里,
一种是检察院不起诉,相当于由国家机关直接宣告无罪。
另一种是自己花钱请律师,在法庭上和公诉人反复争论自己有没有罪,最后被判无罪。
社会大众更相信哪一种清白?
会不会怀疑后一种无罪,是因为被告狡辩、证据不足、律师技术高超,或被告私下和律师做了什么手脚?
国家机关的权威证明和经过私人力量参与、与国家机关对抗过的证明,哪一个更有效?
上过法庭当过犯罪慊疑人的人,回到原来生活环境后,真的能洗清自己身上的慊疑和周围人眼里的怀疑吗?
保护无辜最好的方式是,不要把他送上审判法庭。
而国外有些地方刑事起诉要求低,有罪无罪混在一起,为避免错判过度保护罪犯人权。
有的即使定了罪也舍不得罪犯受一点苦,监狱环境堪比酒店。
知道的这是在服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度假,享受生活呢?
她属实无法理解。
直播设备调试完成,
审判长宣布开庭,
庭前准备流程一一进行。
审判长:“各方对合议庭组成人员、法官助理、书记员是否申请回避?”
时湛:“不申请”
常有光站起,眼珠打算盘般转得溜快:“我方申请审判长回避”
兰珝惊了。
一上来搞审判长?
审判长没过多表情:“申请理由?”
常有光:“审判长上次审理劳动纠纷案,判决结果我方觉得不公,有理由认为本案无法得到公正审理。”
审判长:“不属于法定回避事由,驳回申请。有无异议?”
常有光眼神一厉:“有异议。”
审判长似早已料到,看向常有光:
“无正当理由被当庭驳回不得申请复议。
如果你对决定不服,执意提出其他理由申请复议,也可以。
本院为了此次庭审直播顺利进行,提前安排审判委员会处理此类突发情况,他们就在隔壁,可以最快速度给出复议结果。
是否申请复议?”
常有光脸色蔫如霜打的茄子:“不了。”
审判长:“不申请复议将视为你对回避申请的驳回决定无异议,合议庭将继续审理本案。”
常有光更蔫,回应如蚊子嗡嗡:“嗯”
见状,兰珝暗喜,拼命按下弯起的唇角。
法院早有安排,即使复议,结果也一样。
而常有光来这么一出,势必败审判长的好感。
庭前准备结束,到法庭调查环节。
审判长:“自诉方宣读自诉状”
时湛起身,目光凛冽:
“被告多次虚构事件发社交圈诽谤我方当事人,用AI换脸工具合成虚假视频发布网上,引导众多网友辱骂网暴,
传播范围极广,对我方当事人名誉损害极大,影响极为恶劣。
警方通报出来后,被告再次发文意图混淆是非,诋毁警方、自诉人和LAR公司,严重扰乱公共秩序,严重降低了执法公信力和权威性,
被告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希望法院依法追究被告诽谤罪和寻衅滋事罪的刑事责任,及附带的赔偿澄清等民事责任。”
审判长:“被告人周强宗,你对自诉状认定的事实和指控的罪名有没有什么意见?”
周强宗缓缓抬头,拳头紧握:“我没罪,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陆开敏和LAR公司才是罪大恶极的那个。”
旁边常有光闻言眉头一紧。
审判长:“自诉人陆开敏,对自诉状认定的事实和罪名,有没有补充意见?”
陆开敏面容沉静,语气平缓:
“周强宗的诽谤使我遭受无数辱骂攻讦,希望法庭尽快将他绳之以法。”
审判长:“自诉方可以向被告发问了。”
时湛眸光内敛:“被告,你说陆开敏和LAR公司罪大恶极,具体指什么?”
周强宗表情因疑惑而凝滞片刻:
“当然是陆开敏和上级勾结上床,夺走我经理职位,还有LAR公司开除我,包庇他俩,都该…”
说到后面,周强宗咬牙切齿,眼神发狠,但很快意识到什么埋下头:“都欺辱我。”
时湛:“面对欺辱你的陆开敏和LAR公司,你有采取什么方式来为自己讨回公道吗?”
周强宗身体微微发抖:“我要让大家看看,她和公司的本来面目是多么肮脏。”
时湛:“你之前提到,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个一切是指哪儿的一切?”
时湛刻意强调哪儿,拉长疑问语气。
周强宗语快:“我在网上发的啊”
“等等”常有光制止不及,懊恼捶了下桌子。
审判长:“辩护人,还没到你发言环节。”
常有光垂头丧气。
时湛眉毛微扬。
发问的关键,是要让周强宗承认最主要罪行,即网上的诽谤内容是他发的。
一旦他承认,加上警方证据,定罪便稳了。
开始两个问题,放松被告警惕,引出关键问题,同时表明他动机和态度。
万一之后他矢口否认,不承认发文,便会与前面回答自相矛盾,降低供述可信度。
提前固定事实,能避免后续辩护人发问改变被告说辞。
时湛继续问:“被告,网上陆开敏和上级总监的视频是怎么来的?”
周强宗停顿一瞬:“我拍的。”
“说一下拍摄时间?地点?用手机还是相机拍?偷拍还是站旁边明着拍?他们当天穿什么衣服?说了什么?几点结束?结束回哪儿了?”
时湛语速越来越快,逐渐施压。
“我…我…”周强宗抓了抓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时湛:“既然是你拍的,原始视频应该有吧?”
察觉时湛提问对他不利,周强宗保持沉默,低头躲避回答。
时湛语气放缓:
“被告,现在是法庭调查环节,询问目的是为了查清事实。
如果你一直不回答,会让观看直播的众多网友认为你在隐瞒对你不利的事实,从而认定你理亏。
相信你选择出庭,心里也有很多话要说吧?”
周强宗抬头看了时湛一眼:“不小心删了。”
时湛语气带了一丝轻松:
“也就是说,你去拍陆开敏,
对时间地点她穿什么说什么没有具体印象,
对自己行为没有具体记忆,
拿不出证据证明视频中事件的真实性。
听起来似乎像做了一个杂乱的梦。”
随后,时湛语气一转,用怀疑视线上下扫着周强宗:“你现在精神状态清醒吗?”
周强宗果然大怒:“我很清醒,有视频还不够吗?扯那么多干什么?我只是没拍到,但陆开敏肯定和别人上床了!”
常有光拼命朝周强宗使眼色阻止,眼都快抽抽了,然而周强宗没看到。
常有光满脸痛苦表情,犹如天塌了。
兰珝庆幸座位安排,没让被告和辩护人有串通机会。
她推测常有光反应这么大,莫非原本计划要推翻警方对虚假视频的鉴定证据。
如果证明关键视频不是假的,无罪辩护就有可能成功。
不过在时湛步步追问下,周强宗跟常有光提前准备好的回答,怎么可能快得过真实反应?
要大众看清真相,完全消除对陆开敏的非议,效果最好的方式是:
让周强宗自己招。
时湛眼神一凌:“哦,你没拍到视频,网上视频是假的。你主观猜测陆开敏和别人上床?”
周强宗目光含恨,同时语气轻蔑:“还用猜?以她的资历,如果不出卖色相,怎么升到经理的?”
时湛:“LAR公司中除了陆开敏,和你竞争经理职位的人还有多少?”
周强宗:“具体不清楚。”
时湛:“也就是说还有别人。
我看过LAR公司的经理职位申请要求,满足规定条件,有意愿的都可以申请,LAR公司很大,竞争人数想必不少。”
“被告”时湛眸光凝沉:“在这么多竞争人选中,经理职位可能落在任何一个人头上。
你如何确定,经理职位原本属于你?
你刚刚说过,陆开敏抢走了你的经理职位?”
周强宗呼吸急促,拳头紧攥:
“因为我资历最深,我今年三十五,进LAR公司足足十年,轮也该轮到我了吧?
陆开敏比我小六七岁,凭什么踩在我头上?
像她这么年轻当上经理的情况,LAR公司之前从来没有过,她绝对用了不正当手段!”
对面常有光面色有一种即将入土的无力感。
时湛唇角微微勾起:
“所以,因为你年纪最大,你便断定经理职位是你的?
因为陆开敏年轻美丽,你便断定她升职用了不正当手段?”
转瞬之间,时湛气势如虹:
“全是你的主观揣测!
被告,你接受不了升职失败心生愤恨,恶意诽谤陆开敏,报复公司,现在还不清楚自己的问题所在吗?”
周强宗被时湛慑住,一时无反应。
常有光立刻站起:“审判长,我反对!对方在诱导、恐吓、逼迫我方当事人认罪!”
时湛转向审判长,优雅颔首:
“审判长,我问完了。”
兰珝拍手称赞。
时湛最后一段还真有点检察官的气势。
事实上,两个反问已经让法官知道周强宗是主观揣测的诽谤事实,但大多数看直播的网友不知道啊。
前面问了那么多,有些人稀里糊涂的,非法律专业人士,不知道有啥作用和目的。
是以时湛必须甩出具体结论,加上气势,让网友明明白白知道,周强宗诽谤,行为非常恶劣。
并强调周强宗自己的问题,避免大众关注点偏移,转到陆开敏那么年轻,究竟怎么当上经理的这类问题上。
待时湛坐下,审判长:“辩护人,你可以向被告发问了。”
常有光脸色铁青。
没想到自己刚反对,时湛便宣布发问完,反对了个寂寞。
兰珝瞧着常有光那气不上不下噎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来。
常有光眼珠滑转一圈,望向周强宗:
“被告,你在公司和陆开敏接触应该很多吧?”
发现自己被设计,周强宗狠狠剜了时湛几眼,方回道:“不算少”
常有光眼睛一眯:“说说陆开敏的异性缘如何?是不是很多男人围着她?其中有没有那个总监?”
“反对”时湛即刻出声:“辩护人预设回答,诱导被告。”
审判长:“辩护人,注意发问形式,尽量提开放式问题。”
“是”常有光:“我重新问。被告,你认为陆开敏在公司人缘如何?”
但周强宗显然已经接收到常有光的暗示,顺着说:
“男人缘很好,公司很多男人都曾向她送花示爱,还有个总监经常来找她,对她笑脸亲切,对别人不苟言笑。
陆开敏一贯有特殊待遇。”
兰珝心下一紧。
常有光打算给陆开敏泼脏水,只要让大众认为陆开敏确实和总监不清不楚,升职有猫腻,
那么即使视频作了假,周强宗在舆论眼里也不完全有罪。
目前形势急转直下。
兰珝担忧瞄向一旁陆开敏。
陆开敏面色从容,但放在桌面上的手成拳头紧握状,定是也察觉了常有光和周强宗的险恶用意。
常有光窃喜:“被告,陆开敏工作上是否向异性寻求过帮助?”
时湛再次出声:“反对。审判长,对方提的问题与本案无关。”
常有光:“审判长,对方屡次打断我发问,在害怕什么?”
时湛立即回:
“发问是为了调查周强宗诽谤的犯罪事实,你一直揪着受害人不放干什么?
周强宗利用AI伪造视频已经说明其心思不正,诽谤行为成立,
陆开敏是否受异性欢迎,是否寻求过帮助跟此案没有丝毫关系。
难道一个女性长得美丽是罪吗?跟男人说话、被男人喜欢是罪吗?
是不是陆开敏只有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才能证明自己真的清白无辜?”
常有光反击:
“我问的问题就是为了查清相关事实啊。
如果被告所说是真的,陆开敏的确靠不正当关系升职,那被告行为属于揭露真相,哪里诽谤了?
陆开敏到底有没有通过别人帮助升职,是本案的关键!”
时湛:“以偏概全,混淆事件。
照你的问法,陆开敏一旦工作上向异性寻求过帮助,比如借支笔,
就等同于她能力不行,升职竞选向总监寻求过帮助,
就等同于她和总监有不正当关系,才得到的经理职位。”
常有光尴尬抿嘴:“是你推的。我没这么说。”
时湛语气凌厉:“既然不能这么推,那你问这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准备做什么?”
常有光脸色肉眼可见地,绿了。
时湛转向审判长:“审判长,为更清楚还原真实情况,我申请证人出庭。”
审判长:“传证人到庭。”
一个二十多岁气质文静的年轻女子进入法庭,兰珝在LAR公司见过。
证人走到法庭中央的证人席坐下,并邻被告席,位于自诉方一侧。
审判长依流程,让证人签署如实作证保证书。
常有光见到这个情景,眼神有一种‘我是谁?我要干什么?’的迷茫,不明白自己对被告还没问完,庭审程序怎么直接被时湛带到证人环节了?
审判长:“自诉方可以向证人发问了。”
好多人看过来,证人拽着衣角,有些紧张不安。
时湛面含微笑,向证人释放善意:
“证人,感谢你出庭作证,只需如实说明你知道的情况,回答相应问题即可以,准备好了吗?”
证人深吸一口气:“嗯”
时湛:“说说你的身份?”
证人:“我叫张静宜,是LAR公司研发部员工,原本是周强宗小组成员,后来换到其他小组了。”
时湛:“为什么换组呢?”
证人看了旁边周强宗一眼,斟酌措辞几秒:
“因为周组长那段时间情绪反复不定,工作出现几次重大失误,
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对我们发火,工作要求严苛,我们每天压力巨大,还经常被骂。
有好几个组员受不了申请换组。”
时湛:“周强宗这种状态什么开始的?”
证人:“陆组长升为经理之后。”
“胡说!”周强宗突然拍桌,吓了大家一跳。
审判长敲槌:“被告,请遵守法庭秩序,保持安静。”
周强宗忿忿闭嘴。
时湛继续问:“陆组长指陆开敏?你对她有什么了解?”
证人:“刚开始觉得她很高冷,不怎么搭理人。
后来我和其他组员在茶水间随口讨论工作上的难题,陆组长听到了,简短给了一个建议,我一试果然解决了。
才知道她心肠蛮好的,并且很厉害。
之后我遇到问题,不敢问周组长,如果同组员也没办法的话,会悄悄去问陆组长,她每次都能点出解决关键。
陆组长的小组绩效常年第一,奖金很多。
我渐渐想着,要是我在陆组长组里就好了,可惜还没等我行动,陆组长就升职了。”
时湛:“为什么不敢问周强宗?这段经历应该在陆开敏升职以前,那时周强宗对组员态度如何?”
证人:“陆组长没升职前,周组长情绪基本稳定,但行事语气总有种大领导发号施令的感觉,我不太敢问。”
常有光眉头越拧越紧。
时湛:“公司有很多人给陆开敏送花吗?陆开敏对此是何回应?”
证人:“陆组长刚来公司那儿,好多人送礼物和花,堆了满满一桌子。
不过陆组长都退回去了,没法退的,让保洁清理走了,还发话,她不收任何礼物,不加任何私人联系方式,不聊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事。
从那以后,就给大家留下高冷不近人情的印象,慢慢也没人送花送礼了。”
时湛:“那个总监怎么回事?”
证人:“那是市场部总监,我听其他人说,市场总监和陆组长是校友,同毕业于世界名校MIT,比陆组长大十届。
陆组长好像在校友圈很有名,听说是少见的学霸女神,人称‘陆神’,市场总监是慕名来见她的,陆组长仅淡淡回了几句。
原本我暗暗吐槽她仗着漂亮摆什么臭架子,结果知道她毕业学校立马服了。
大神嘛,有点脾气是应该的。”
时湛:“你觉得陆开敏会为了升职,和这个市场总监有不正当关系吗?”
证人笑了:
“这怎么可能?陆组长完全没必要那么做。
陆组长能力是公认的强,凭自己肯定能晋升,为什么要找别人呢?
晋升虽有工作年限要求,但主要综合看绩效、技术和管理能力,根据考核结果择优答辩,评委由研发部总监、资深技术专家、其他高层多人共同组成,流程很严格。
而那个总监是市场部总监,影响不了研发的职位晋升,即便能,实力不配职位也会很快露馅。
研发经理相当于一个产品的总工程师、架构师、技术负责人,要解决项目中的重大难题,还要管理协调各小组的细分模块,对个人实力有很高要求。
我们公司本在科技前沿,研发的都是最新且难度很高的东西,可想而知需要多么强硬的个人能力才能胜任。
况且LAR公司很大,研发部和市场部根本不在一个楼层,两部门人员平时上班互相连面都见不着,哪儿的什么交集啊?”
时湛:“对被告发的那些诽谤陆开敏的话,公司里的人如何看?”
证人:“没人信。公司有人调侃说周组长大概受刺激,疯了吧。我也这么认为。”
“谁说的?”周强宗猛地扑向证人:“谁说我疯了?!张静宜,你好大的胆子!和陆开敏勾结起来害我!”
法警及时把周强宗反剪双手按在椅子里,周强宗一边挣扎一边大吼。
证人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审判长敲槌:“被告,保持冷静。”
周强宗声音小很多,但骂声依旧不停,法警更用力控制他,他才慢慢安静。
时湛:“审判长,我问完了。”
终于等到机会,常有光立马接:“审判长,我申请询问证人。”
审判长:“可以。注意发问方式。”
常有光转向证人:“张静宜,你是周强宗的组员?”
“之前是。”证人仍心有余悸没缓过来的神情。
常有光眼底冷光一闪:“你对周强宗的行事方式和情绪化很不满?”
“嗯…”证人纠结了一会儿:“反正谈不上喜欢。”
常有光:“你更喜欢陆开敏?”
证人不禁露出微笑:“是呀,陆组长她人很好。”
常有光:“陆开敏如今是研发经理,手里应该有很多权力吧?比如组员绩效评分、奖金分配、人事调动之类。”
证人回想几秒:“组员绩效奖金主要由公司制度和组长决定,人事调动好像需要经理批准。”
常有光:“看来经理对你这类基层员工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对吧?”
证人:“呃…不能说很大,但毕竟是上司的上司。”
“那就是有了。”常有光紧紧盯住证人:“你对陆开敏示好,有了靠山,以后在公司势必会更顺利一些吧?”
证人愣住,而后慌忙解释:“我不是…我没有…”
兰珝暗骂常有光,又是这一套。
通过攻击证人动机和人品,来试图推翻证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可算领会这句话的厉害了。
只是这次,时湛为何没阻止常有光不恰当的发问呢?
难道前面反对次数太多,时湛有其他对策?
兰珝偏头看向时湛。
时湛面色严肃,低头用笔记着什么。
常有光望向审判长,志在必得:“审判长,证人说辞明显夹杂了个人喜好及利益考量,不具有可信度。”
时湛冷静开口:“辩护人是在有意污蔑。证人说的到底是主观想法还是客观事实,审判长,我申请再次询问证人。”
审判长:“可”
当众人视线再次集中到证人身上,发现证人双眼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见此情景,陆开敏首次主动出声:“静宜,别哭,我相信你。”
陆开敏声调是一贯的清清冷冷,并没有带多少情感起伏。
可这句话不知触发了证人什么开关。
“哇呜———”证人听到,反而放声痛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边哽咽边唤着:“陆…呜呃…组长…”
好像被欺负的孩子乍然见到妈妈,终于克制不住扑进妈妈怀里,诉说自己的遭遇。
时湛见状没有开口阻止或催促。
审判长同样没开口。
常有光心虚埋头,不好意思说话。
陆开敏不敢说话,怕继续说,证人哭得更厉害。
于是法庭出现奇怪一幕,所有人都屏气凝神,认真等着哭包证人哭完。
期间证人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兰珝有机会发挥身为助理的作用:
给证人递去纸巾。
证人大约哭了有五分钟才渐渐平复下来。
兰珝注视着证人,想到一个有趣的点。
证人在提及陆开敏时,一直用的是‘陆组长’。
不是全称陆开敏,不是如今职位陆经理,而是陆组长。
明明陆开敏从未真的当过她组长,她却喊得很是自然顺口,倒是叫真组长‘周组长’时有几分别扭和疏离。
下意识的称呼,往往会泄露一个人内心对另一方的定位。
在证人张静宜心里,陆开敏不是吸走异性目光惹人羡慕的大美女,不是权力在握需要巴结的高级经理,而是她理想中的组长、leader。
一个能力强值得追随的leader,一个热心帮自己解决问题值得信赖的leader。
她对陆开敏有崇拜有感激有亲昵,在乎陆开敏的看法。
因此当常有光指责她作证目的不纯时,她害怕被误解,急红眼眶,又在陆开敏表示相信她后,激动之下嚎啕大哭。
见证人情绪稳定下来,时湛问:
“证人,你作证前是否有签署一份保证书?”
证人眨了眨有些红肿的眼睛:“有”
时湛:“是否明确知道证言应真实,如有虚假、误导、隐瞒的情况,要承担法律责任。
伪证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愿意为我在法庭上说的话负责。”证人起先有些颤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
时湛:“你最初对陆开敏什么印象?后来因为什么改变态度?”
证人:“最初觉得她高冷架子大,后来发现她工作能力超强,又切切实实帮助过我,真的是一个很厉害很好很好的人,才改变想法。”
时湛:“你们小组里受不了周强宗申请换组的成员只有你一个吗?”
证人:“不是,有四五个。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时湛:“小组一共多少人?”
证人:“一般五到十几人不等,我们组是八个人。”
时湛:“你为什么选择出庭作证?”
证人抬头朝陆开敏方向看了一眼,好似在看当空明月:
“因为陆组长帮过我,我想回报,
因为造谣的人是我前组长,我感到愧疚,觉得有必要站出来,
最重要的是,因为陆组长清清正正,不应该受到任何抹黑和非议。
所以我出现在这里。
我无法说,我的动机没有掺杂一丝个人情感,但我保证,刚刚在法庭回答的内容绝无半句虚言,所有事件真实可查。”
兰珝不禁弯了眉眼。
证人虽是个哭包,但不傻嘛。
刚才还不清楚律师提问套路,落入常有光陷阱里,现在便能快速搞清状况,配合时湛挽回证言效力。
而时湛的问题,看似明知故问重复问,实际上证人回答本身即对常有光指控的驳斥。
时湛目光犀利:
“辩护人,你听到了?
证人被你一句恶意揣测就吓哭,工作有问题不敢问自己组长周强宗,如此胆小的人,你说她冒着坐牢的风险,作假证去讨好上司的上司?
你认为有合理性吗?
至于个人喜好,
正因陆开敏对人好,证人才改变态度喜欢她,
正因周强宗对人差,证人和大半组员才心生不满,申请换组,
是客观事实导致了证人的主观喜恶。
我们不能苛求证人对犯罪作恶的人和善良受害的人持完全中立客观、不带任何个人倾向的看法,这违背了一个人最基本的道德标准和天然的正义感。
我们需要关注的,是证言内容和事实。
辩护人,如果你还不相信证人所言,我这儿还有一份LAR公司二十余名职员的集体证言,证明证人所说均属实。”
常有光绷着脸,面色晦暗,眼珠不停转着,随后想到一计正要开口。
时湛提前截住话:“辩护人,你不会要质疑这二十几人都作伪证,联合起来意图陷害周强宗吧?”
常有光准备出口的话,瞬间哑火。
恨恨瞪了时湛几秒,常有光:“集体证言在哪儿?我要看是否属实?”
这时审判长开口:“质证环节一会儿再进行,本庭要问证人几个问题。”
审判长直接问:“证人,LAR公司研发部共有多少个小组?”
证人:“在晏京总部的本业务领域内,一共十七个小组。”
审判长:“周强宗小组绩效排第几?”
证人:“我来的两年内,分别是倒数第四和倒数第二,之前不清楚。”
审判长:“陆开敏小组绩效排第几?”
证人:“一直是第一,前三名会公示表彰。”
审判长:“互联网公司里,三十五岁危机存在吗?”
证人:“确实以年轻人为主,具体因人而异。
一方面公司每年抢人才进大量应届生,技术更新换代快,要控制人力成本,会优化掉绩效差的人。
另一方面,薪资倒挂使得老员工主动跳槽,寻求更高薪酬,晋升失败的有些也会跳到其他公司,担任期望的管理层,实现职位跃升。
不过公司也有超过三十五岁一直没跳槽没管理团队的人,他们一心搞技术,实力过硬,走技术晋升路线。”
审判长:“自诉方、辩护人对证人还有要发问的吗?”
时湛:“没有”
常有光:“没有”
审判长:“请证人张静宜退庭。”
法警带证人离开法庭。
兰珝心叹,审判长直击要害,把重点拉回了周强宗这个犯罪主体上。
审判长:“被告周强宗,本庭要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你现在是否仍然认为陆开敏升为经理,是靠和总监的不正当关系?”
周强宗咬牙说:“是”
审判长:“被告,你的意思是,小组绩效排名第一的陆开敏用不正当手段当上经理,而这个职位,原本属于排名垫底的你?”
周强宗握紧椅子扶手,手上青筋凸起,声音仿佛压抑的嘶喊:“她的第一,也是靠上别人床得来的。”
审判长:“……”
审判长罕见皱起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向陆开敏问:
“自诉人,本庭需向你求证一件事,你是否毕业于MIT大学?”
陆开敏应道:“是”
审判长看向周强宗:“被告,你对陆开敏毕业学校MIT及其含金量有了解吗?”
周强宗抬头,目露迷茫,显然不知。
审判长张口欲说什么,但最后咽了回去,继续问:“你今年三十五岁,对于自己年龄偏大、绩效垫底,随时可能被公司裁员的现状是否清楚?”
周强宗抿唇不语。
审判长:“对此是否产生过焦虑和压力?”
周强宗还是不语。
审判长:“这次的职位晋升或许是你最后的机会,对你重要性有多大?能接受失败吗?这是你针对陆开敏的原因吗?”
周强宗骤然暴起大吼:“我一点都没焦虑,也没压力!经理本该是我的,我等了那么久,是陆开敏出卖色相抢走了它!”
众人:“……”
兰珝听到这儿,总算清楚周强宗犯罪的心理了。
当公司其他小组长因晋升无望有些选择跳槽后,周强宗以为竞争对手走了,自己可以凭借资历深获得经理职位。
所以他一直在等,计划熬走所有同期竞争对手,取得晋升。
可是没想到,新的更年轻的竞争对手雨后春笋般接连涌现,其中佼佼者陆开敏一骑绝尘,而自己能力下滑,绩效落后,更是面临三十五年龄大关。
当陆开敏成功晋升经理,‘抢走’自己等待已久的职位时,周强宗情绪终于决堤。
其一,他内心认为,自己在LAR公司工作十年,奉献了最宝贵的青春和黄金工作期,劳苦功高,公司却没有回报给他应得的经理职位。
他觉得自己被辜负了。
其二,新任经理兼顶头上司陆开敏比他年轻六七岁,是一个后辈,还是个他看不起的女性。加上大龄单身可能存在的对女性的仇视心理,周强宗无法接受在陆开敏手下,听她命令行事。
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其三,他不能正视自己的问题,接受自己一时的失败。
他不愿承认自己做了错误决定,耽误了事业发展,
他不愿承认自己实力不行,没当上经理很正常,
他不愿面对未来被裁员走人的窘迫境况,他隐隐知道,离开了LAR公司大平台,凭自己能力无法找到下一份好工作,事业只会不断下滑,越来越差。
周强宗把晋升经理当成了自己成功的唯一途径。
当没有如愿时,周强宗认为:
自己的人生完了。
其四,愱(忄户)
陆开敏年纪轻轻已是经理,风光无限,前途无量,并且她还拥有出色的外貌,收获无数异性喜欢,可谓天之骄子。
而他自己年老力衰,即将被公司清理淘汰,大龄单身,感情事业没一样顺心。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使得周强宗反复问:
凭什么是她?
凭什么不是自己?
凭什么!!!
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平庸,
无法面对陆开敏的优秀。
他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但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巴掌。
于是心态失衡,工作频频出错,组员怨声载道,纷纷申请换组。
在这种混乱糟糕的情形下,
周强宗或许是急于证明自己能力,想用AI工具提高工作成果,却疏忽大意泄露公司机密,
或许是为了泄恨有意泄露,企图破坏陆开敏工作,让公司遭受损失。
总之结果是,公司追查到底,发现是周强宗泄密,把他辞退了。
担忧恐惧的事情成真,周强宗心态直接崩塌。
他不能这么灰头土脸地离开公司,他决定起诉LAR公司。
无论常有光案件咨询时有没有误导他,以周强宗那时不服气的心理,恐怕有一丝胜诉希望,他也要一试。
然而再次未如愿,官司败诉。
周强宗愤怒值升到极限,烧掉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认为,是LAR公司和陆开敏毁了自己的一生。
他要报复。
于是他编造谣言,用AI换脸工具伪造视频发网上,诽谤陆开敏,给LAR公司泼脏水。
周强宗大约出身于农村小城市落后地区,男权思想严重,学历距顶尖有差距。
是以,他身为组长对管理的理解,是发号施令,享受领导的权力。
在周强宗狭隘的认知中,
女人不可能身居高位,他周围女性全是男性的附庸,服务讨好男性,
他认为自己编造的内容逻辑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