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是不吝以最坏的恶意揣测自己的亲人的，是不是我白天上班没时间过来的时候看，他少个使唤的人？瘦猴以前每天晚上都在那条小小的陪护床上蜷着，那时候他一晚上要来回来去折腾十来次，有一天隔壁床造瘘的小儿媳妇来陪护了。

隔壁床静静地躺了一晚上一声没吭，儿媳是刚娶回来的，“这不给她个下马威镇住？”

他是听见了这话的，削着苹果，一块一块拿温水泡了，端在旁边：“快吃吧你别老出馊主意了。”

早上儿子来换，两个人很亲昵地依偎在门口，小声说着话，他两只手把媳妇的手攥在手里搓了搓，瘦猴还是看着。

瘦猴的单位是很照顾他的，从来没派他出差过，这次要评职了不得已出去培训，他恋恋不舍地请了个护工照顾了两天，提着行李就回医院了，又折腾了一晚上，怎么总有事要做，他累得眼都粘在一起了，被保温杯砸着起来了。

隔壁床还是小儿媳在陪，也被吵得睡眼惺忪地起来了，“姑娘你睡我这里吧。”婆婆也起来了，小儿媳不怎么好意思，只是腼腆地笑，没撑住睡着了。

他看见婆婆悄悄坐起来举着手给她挡瘦猴这边的手电筒。

第二天儿子来换的时候，婆媳两个都像拔下来有一阵的花一样，软趴趴的，他追出去道歉，给人家提了点东西，看见小儿媳耷拉在老公肩膀上，他亲了亲这朵小花。

瘦猴还没说话，她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她犹犹豫豫地摆了一下手，“你回去躺一下吧，他没事的，你不在的两天他一次也没起夜过。”

他是不信的，去问了问护工，“蛮好相处的呀，哪里有帅哥你说得这么厉害，一觉睡到大天亮，还打呼呢，白天倒是要求多些，也能理解嘛。”

他卷起包就回家了，往地上一摊，看见带回来的两三样土特产，他很少有出门的机会，开会的附近有条特产街，同事们叫着他就跟着试吃了一下，想着带回家两个人分着尝尝。

他没来得及掏出来，坐在地上拆开大口大口吃，混在一起使劲嚼，喉咙里还卡着食物就睡着了。

这是他这么长时间睡得最完整的觉，醒了再去医院的时候，晚上他被叫起来太多次了，就会回家睡，一开始是很痛苦很焦虑的，生怕真的有事而自己回家了，但是回到医院他又韬光养晦地开始发脾气。

两个人就这么抻着劲儿，一个不去另一个就闹得更厉害，他第二天就会若无其事心平气和地给他扶起来擦身子，这种心照不宣东风压倒西风的态势一直发展到隔壁床死了才分出胜负。

“可算死了，早该死了，谁让她假惺惺过得这么好。”

瘦猴听见这话的时候无端想起来了之前听见隔壁床的几句话，她确实是个脾气很好的女人，这一家子脾气都很好，话事人是大儿媳，外地人。

怎么做手术请什么康复用不用原研药都是她拿主意，连孙女给奶奶梳头的时候没把头发编整齐都要被挤兑两句猪蹄接人胳膊上了，实在是很利索的一个人，全家都很怕她，老太太就说过一回太贵了不治了，让她给全家劈头盖脸一顿骂。

“什么意思，俩儿子带俩媳妇养不起你一个老太太了，你这么着急下去陪我爸不管我们几个了呗，嫌我烦还是嫌你儿子没本事。”她还是给妯娌支出去了才说的，“妹啊你给我丫头领着上个厕所，再给妈买点饭呗，一会儿该放饭了，得给老太太打米油，晚了就让别人打走了。”

这才开始骂的，瘦猴看着剩下的三个被训得直挺挺的：“这么着急死就给你买个墓地得了，多活一天你这俩儿子还有个盼头，你这身体好好的就是胆子小吓得，你要没了这家哪来的主心骨，别心疼钱，不花你身上也得花葬礼上，你要死了我马上分家，跟你家老大离了你俩儿子啥也别想留下。”

她一边骂一边给老太太搓脚，“光知道杵着哭啊，不知道出去叫大夫来说话啊，给妈鼓鼓劲儿啊，大夫都说你下个月就出院了，给妈听听啊。”三个人小鸡啄米头如捣蒜被指挥得团团转，怪不得敢单枪匹马嫁过来。

瘦猴太盼望她痊愈了，可她偏偏死了。一家人静静地收拾东西，他从窗口看到他们只提了一些东西慢慢地走，花一样的女人搂住了泼辣的那个，泼辣的那个哭起来偏偏没有声音，只能看见肩膀不停颤抖。

他望着听见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叔你喝粥吗？我妈和我婶子说饭卡退不了，剩下一些钱，你一个人打饭不方便，让我买了给你们带过来的，卡也留给你，好吗？”

瘦猴看见那碗粥是小丫头严格按照指示，打得清清亮亮的，上面像本地公园里的湖水，油润，他咕嘟嘟喝了，原来是这个味道啊。

后头又在摔东西，气得是这碗粥没送到他嘴里，瘦猴挺尖酸的：“假惺惺的送的，你看不上别喝了。”

这场仗就没打了，瘦猴又被劝着娶媳妇，他也不回话，每天从医院回来了，只躺在硬梆梆的地板上，他怎么还不死啊，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快点死吧，这么坏的人。

他死了，瘦猴却来到了这场复活的挑战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