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策替李湍定了一门亲事。
从遣人说合,到选定人家,不过数日。这门亲,须得快!
李湍如今的名声,在清都已不大好听。那些有女儿的人家,原先见了金氏,总是言语亲热,如今再问起,不是女儿年纪尚小,便是早已许了人。
李策听得明白,也懒得再让金氏去问。他还没有落到求人嫁女的地步。
清都不成,外头州郡有的是人家。趁丑事尚未传远,赶紧将媳妇娶进门来,省得儿子再生事端。
只是每每想起,李策仍觉胸口发堵。论家世,论相貌,论一身本事,他的儿子哪一点不出挑?这样的人才,便是尚主,又有什么配不起的?
李策年轻时未能如愿娶位公主,便把心思挪到儿子身上。
他在高阳帝跟前提过几次。皇帝听了,便说起柔嘉,直言女儿大了,不好总留在身边。
李策原想着等疫事稍平,便可把喜事定下,谁知转眼间,李湍竟闯出这样一场祸!
他恨得牙痒,哪管何氏腹中揣得是个什么货?儿子的大好前程被她搅坏,难道还要留着她,日日提醒自己丢过什么人?
一尸两命也罢。此事越早了结越好!
李家择媳的消息一传出去,来应承的人比金氏料想的还多。
下面州郡的小官,在衙门里熬十年,未见得熬得出什么前程,若做了大将军的亲家,往后的光景便不同了。
至于李公子品貌、德行如何,倒在其次。
舍一个女儿去跳火坑罢了。反正早晚都要嫁,嫁谁不是嫁?他们并不顾惜。
媒人替诸家说话,说得唇焦舌敝。金氏坐在上首听着,心中渐渐安定下来。既有得挑,便不能委屈了湍儿。
她将几家的姑娘问了又问,末了择中梅氏。
梅家门第虽不显,女儿却生得端正,性情温顺,针黹、书算也都学过一些。家中不算阔绰,规矩倒严,从小养在老祖母跟前,不曾娇惯坏了。金氏尤其中意这点。
亲事议定,李家便遣车马去接人。催得很急,梅家来不及从容置办嫁妆,只得先拣紧要的收拾。
新妇进门,李家不愿大张旗鼓。
一顶喜轿从侧街抬进来。梅家姑娘舟车劳顿赶到清都,稀里糊涂坐进轿中,听着外面呜咽似的吹打声,才知这婚事比在家中听说的还要简省。
李策嫌丢人,不愿请京中那些贵人过来。各家也知趣,不等帖子送到,便先遣人贺喜。
厚礼抬进门,话也说得周全:主家不是偶染微恙,便是忙于公务,总之不得亲至,万望海涵。
李策叫人收了礼,心里稍觉清净。
偏是东宫里那两口子没点眼力见儿!非要过来凑热闹。
太子的车驾停在门前时,李策听见通报,整衣迎出去。
司承云满面笑容,向他道恭喜。
李策皮笑肉不笑,请他赶紧进去。
月绯随后下车,见李策走远了,才低声道:“李深源这是顾头不顾腚。为了何姑娘,耽误了梅姑娘。”
司承云侧目看她,纠正:“拆了东墙补西墙。”
月绯撇嘴,不理他。
堂上喜烛已点起。
不多时,新郎出来了。李湍这几日勉强能够下地,走起路来却仍不利落。一瘸一拐到了堂中,勉强站住,不至于歪倒。
梅家送亲的族叔悄悄看了一眼,心头反倒落下块石头。
李家人傲慢,无人向他解释李湍这别扭样子是咋了,他不便多问,只好自顾自猜想。
他一路上都没想明白,这样的人家,何至于急急忙忙娶他家的姑娘。如今见了新郎,倒不必再猜了。李家大郎虽说腿脚有些不便,脸却生得好,身量也高,站在那里,终究是个贵公子的气派。
新妇被人扶出来。红盖头垂得低,她走得慢,听见旁边人的脚步也迟缓,便跟着停了停。
喜娘在旁轻声提点,二人这才并肩站好。
司承云坐着看礼,见夫妻对拜时,李湍在俯身之际咬牙忍痛,不由端起茶盏,借着饮茶遮唇边的笑。
月绯横他一眼,他放下茶盏,神色端肃。
月绯身后立侍的池鲤忽然道:“中允与李家公子一向交好,日子久了,两位倒越发相像。”
奇了怪了,池鲤向来沉默寡言,问她三句,未必答得出一句,更不曾拿旁人的短处说风凉话。今儿这是怎么了?
月绯没忍住,转过头去看她。
池鲤仍穿着一身灰衣,头发也只作寻常挽髻。乍看与往日没有两样,细瞧却觉眉目舒展,连抿着嘴不说话的时候,都比从前多几分神气。
她头上新添了一支银簪。簪首作小鹿形状,鹿身纤巧,四足收得很细,一双角却尖尖的,映着烛光,亮得惹眼。
司承云也转头看向身旁。李罟立在那里,唇边含笑,半点不见恼色。
月绯近来同李罟一处料理赈济之事,已处得很熟了,便问:“蹇跛,你怎么招惹我们家池鲤了?”
李罟欠身道:“娘娘莫把下官看作轻浮人。我从来只有诚心实意,没有撩拨戏谑。”
池鲤不看他,也没有接腔。
正礼过后,便开喜筵。
男女分席,外厅设男宾,里头暖阁安置女眷,中间隔着一道透雕花罩,垂了帘子。
比月绯辈分长、品级高的那些女人,今日一个也不曾来,她身份最尊,被让在上首。
席面置办得不差。疫中许多东西难得,李家仍凑齐了各样鲜物。
月绯吃了两口,渐渐有些心不在焉。她这个座位,恰能从帘缝里望见外厅。
男宾那边已经斟过一巡酒,有人起来向李策道喜,他举杯应了,脸上勉强添了些喜色。
司承云倒十分自在,坐在那里,同左右说话,偶然笑起来,声音便越过花罩传进来。
月绯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往厅门口看。
又有人进来了。
……只是捧盘的小厮。
她心里想:李湍同那人一向有来往。李家的婚事纵然办得仓促,他也不该不来啊。
女眷中有人同她说话,她收回目光,答了几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的清都,早不是月绯初来时的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