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王父女,朝中有分量、坊间有声望。至于满京城的妇人,论权势,论声名,已少有能越过月绯去的。
不须说皇后本就是个撑不起事的。康懿长公主近来也收敛了声势,不大肯出头。从前事事要同月绯争个高下的薛侧妃则将一条性命断送在产房,提起来,谁不叹声凄惨?
这几个人尚且落了下风,旁人谁还敢同月绯大小声?
那人见太子妃肯搭腔,颇受鼓舞,又谈及城中赈济的事,将月绯称赞一番。
外头忽然热闹起来,新人出来敬酒了。
李湍比方才拜堂时更显疲色。新妇似有察觉,总在他挪步时稍候一候。
司承云受了礼,祝他们夫妻和睦,早添麟儿。李湍神情恹恹,俯首应下。
酒杯才浅浅沾唇,外面便进来一个人。
那人没有循常例等在门口,而是径直走到太子席旁,躬身说了些什么。
司承云将手中的杯子放回案上,起身便走。李湍也跟了出去。
新妇还捧着空杯,茫然站在原地。喜娘忙上前接过,贴着她耳边说话,她才点了下头,随着人往里走。
外厅静了片刻,随后又有管事出来招呼,众人便重新动筷。
月绯正要吩咐人去打听怎么个事儿,金氏已领着新妇进来了:“请娘娘受新人一礼。”
梅氏走到月绯跟前,规规矩矩拜下。月绯抬手叫人扶起来,新妇又奉上酒,低声称太子妃娘娘。
月绯饮了酒,将预备好的贺仪交给她,说了几句祝辞。新妇谢过,又随金氏向各席敬酒。
这顿喜酒到底没有吃长。外厅诸位客人渐次辞去,女眷这边也不好久坐。几番谦让,便都起了身。
月绯却没走。
金氏送罢客,回来见她还在,连忙趋前问安:“娘娘可要回宫?妾身这便叫人备车。”
“太子还在这里。”月绯说着,朝外头看了一眼,“他方才走得急,可是有什么事?”
金氏道:“妾身也不晓得。老爷同殿下都在书房,吩咐不许人进去,连茶也是搁在门外。”
她答得恭谨,心里却实在为难。方才已遣人问过一次,连门也不曾挨近便被拦回来。如今太子妃要问,又不能只拿这几句话搪塞。
月绯道:“那就烦夫人替我问一声。他若还要耽搁,我便先回去,不在这里等他。”
金氏应下,亲自往书房去。
月绯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嫌里头炭气太盛,便移到窗边。窗扇原支着一半,她又推开些,任由外头的冷风往脸上扑。
月绯正出着神,肩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司阳不知何时来的。
他穿一身青黑色锦袍,外头搭了件深色大氅。发冠齐整,眉眼端肃,只在望见她时,眼尾微微一弯。
月绯笑了:“都散席了,你怎么才来?”
司阳没有答,目光朝屋里扫过,又落回她脸上:“在等太子?”
“你十分挂心他。”
月绯:“我……”
“也对。”他略一点头,“妻子挂心丈夫,是应该的。”
月绯本来还想解释,听到这里,倒不急了。抬起手,在脸前扇了两下,偏头望他,嗤笑:“我拿你去蘸饺子好了。”
她正要再说,忽听他身后有人唤道:“叔父?”
月绯心里一跳。
司承云站在廊下。
司阳恰好挡在窗前,将月绯遮住大半。
她从他身侧探出头,只露着一双眼睛,看司承云的脸。
司承云脸上没任何表情。月绯一时辨不出他究竟听见多少,目光同他一碰,便若无其事地挪开。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一眼挪得不甚高明,只好低头,把搭在窗沿的手慢慢收回来。
司阳却很从容:“云儿,你来了。”说罢,他侧过身,将月绯面前的窗扇合上,把她藏在房中。
窗轴轻轻响了一声,外头几个人的身影便都不见了。
月绯却仍坐在原处,过了片刻,才将手收回来,按在胸前,那里跳得比方才快得多。
外头传来司承云的声音:“叔父不是一向在御前侍奉么,今日怎么到了这里?”
“发生了什么,想来太子已经知道。”司阳淡淡道,“陛下召你与大将军入宫。”
司承云的目光从司阳脸上移到那扇窗,又慢慢移回来,眼中郁色沉沉。
司承云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意味不明地说:“劳烦叔父走这一趟。”
李策急着入宫。他身上尚穿着今日为婚事新制的衣裳,须回房换过官袍。
金氏才从书房那边寻来,还不及问太子可有话交代,便被他叫住,忙随他进了内室。
“快些。”
她应了一声,替他解下腰带。
大将军任她解带、脱袍、换衣,双眼只望着前面,不知在想什么。
金氏抬头看过他两回,不敢作声。
婢女捧来官袍,她接在手中,展开,替他穿上。束好腰带,金氏伸手在带扣上按了按。
李策这才低头看她一眼。她退开半步,将官帽递过去。他戴好,抬脚便往外走。
走到门边,却忽然停住。
金氏以为还落下什么,忙跟上前:“老爷?”
李策回过身,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留下一句:“何氏,先不要杀。”
她的手顿住。
李策没有再说第二遍,也没有解释,交代完便出了门。外头候着的人立刻迎上去,前呼后拥,将他送往院外。
金氏还站在门边,心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