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禾得了夸奖,眼珠子一转就狮子大开口,“既然将军也满意,不如把你那副蜀锦护膊赏我吧?”
侯莫陈景换了冷眼瞧她,“你倒是敢开口。”
“小气。”
眼看溪禾脸都快耸拉到地上了,侯莫陈景这才松口,“去找庄肆拿吧。” 生怕他反悔,溪禾赶忙叫停了马车,嗖的窜了出去。
颜生甚是无语,“原以为将军是不做赔本买卖的。”他挑眉淡淡一笑,“我倒不觉得赔本。”他上下打量颜生,忽而皱起眉头。
“怎,怎么了?”颜生被他盯得发毛,局促的捏着裙摆,手心里愈发汗津津。
只见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发簪,颜生还没看清样式,便飞快插到了她脑袋上,欣赏半晌才满意展开眉头,“这才对,我家的丫鬟没这么寒酸。”
颜生觉得他好像在骂人,又不是很确定。她伸手摸向发簪,舆图后传来侯莫陈景的声音打断了她,“洛水河面宽阔,两岸山势复杂。萧梁先前拿下三城都是占尽地利,听闻大司马寻了一个颇懂水利的高人,在沿河寻找合适的地方修筑工事。”
颜生接过舆图,“雁陵郡距离洛水不过十里,但凡船只经过,都会落在城内攻击范围内。”她眯起眼睛指了指前方,“可是这里有座高山,水势拐弯之后变得异常湍急,裹着泥沙不断冲击,一旦泥沙堆积船只经过又容易搁浅,这处城墙的维护成本极高。”
可对比河岸沿线,这处已经是最利于过河,同时又能及时补给的位置。就是过于狭窄有些施展不开,万一那个余潜川借着河水暴涨的时机,将船只用铁索连接,那这雁陵郡便是瓮中之鳖了。或者他请来的那位高人会有什么改河道,利用水利的法子也未可知。
“你觉得大司马会把工事修筑在哪里?”
颜生摇了摇头,“具体的情况,还得去实地看过才知晓。”她虽然精通堪舆术,但在水利方面却不甚有天赋。师父经常骂她榆木脑袋,只能看懂其形,却不懂得利用其势,在水利大家面前尚且是个白痴小儿。
侯莫陈景了然,“如今已是四月,得尽快去景安城同萧梁达成一致,若到汛期便不好办了。”他别过头,惆怅的盯着窗外不再言语。
萧梁突然造反,说来也有他的原因。彼时南镇虽然物产丰富,但漕运税收年年高涨,盘剥到百姓头上已经吃不饱饭,再加之每年汛期洛水泛滥,还要时刻修筑堤坝,早已让百姓疲惫不堪。
萧梁没法只得偷偷同侯莫陈景暗中交易,将出产的货物卖到北镇换取军需。大司马得知此事当即发了怒,借着剿匪的名头将侯莫陈景派去西镇,同时派兵南镇要求接管洛水河道,还要补齐赋税,一时间民怨沸腾。
萧梁本就是因为洛水发家,得了贵族们的支持才得以发展漕运,若是交出河道就等于抄了他的家,他自然是不肯的。眼看着侯莫陈景和西镇搅得乱七八糟,这才借着逼税的名头造了反。
如今的情形下,侯莫陈景的态度就显得尤为重要。
马车外,斜阳撒在湖面,粼粼波光中一只青鸟扑腾翅膀,一头扎进水中,散乱的湖面渐渐平静。鱼钩突然扯紧,那人一用力便将一条银鱼从水里扯出,鱼线在空中划出弧线,那鱼便从云镜中跃出,落在姚黄面前挣扎拍打尾巴。
她随手扯下桃花撒在鱼身上,一并装点了些新鲜瓜果放进盘中,递到季姜面前,“仙子吃点鱼补补吧,瞧你这眼睛伤得这样重,别等不到结果就都瞎了。”
司命看向季姜神色复杂,“你委实着急了些。”季姜面上覆着白绫神情淡淡,“我既然提前掷投,便遵守规则停两轮,二位尽可发力,我有些困了,先去睡一会。”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司命张嘴想劝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终究只是皱眉瞧着她的背影。
姚黄用鱼钩钩过骰子,脸上尽是玩味的笑,“季姜仙子向来都这么有趣吗?”司命猛地甩了衣袖,“她一向爱憎分明。”
“噗呲……”姚黄掩嘴嗤笑,“爱憎分明?或许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想用这一出骰子戏弥补呢。”
司命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但先前颜家种种都与季姜有关,或许……姚黄猜测的没错?给凡人选择只是她的说辞,真正让她豁出一切上桌的难道另有其人?
骰子在姚黄手心轻巧翻动,她瞧着司命媚眼如丝,“不说季姜仙子,这颜生就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她抹过云镜。马车里颜生在支着脑袋在油灯下研究水利,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晃动,“她不过入侯莫陈景帐下半年,已经连升两级,又有钱又有兵马,她这么做难道只是为了一个南镇?”
司命盯着颜生的眼神逐渐冷了下去,“……她是要报仇,为了向大司马报仇,拉下这个权力巅峰的人,她才必须要一步步靠近,累积足够的筹码……”
姚黄轻声提醒,“你别忘了,还有侯莫陈家,她也恨侯莫陈家……”
“可侯莫陈家是她的家人,她怎么会恨侯莫陈家呢?”
“亏你还写了那么多话本子”,姚黄嗔怪的横他一眼,“她过往日子里,侯莫陈家可给过一丝一毫的帮助?她娘死的那晚侯莫陈家可去过一个人?”司命仔细回忆一番,侯莫陈家好似从未正眼瞧过颜生。
姚黄指尖搓磨着骰子,缓缓抬眸,“你猜,等她除掉大司马,会不会对侯莫陈景下手?”
云镜中颜生趴在桌上睡了过去,侯莫陈景歪着头温柔注视她。司命转眸,“可这些都不是侯莫陈景做的,上一辈的事与他何干?”
姚黄听罢嫣然一笑,“是啊,都是上一辈做的事,与她又何干呢?”她戏谑挑眉,司命盯着她的眼眸,笃定的瞳孔渐渐晃动不安,看向云镜里的颜生,薄唇冷脸,连睡着都浅浅皱眉。他犹豫半晌终究吹灭了马车里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