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寻的头脑更是混乱无比,他总感觉自己忘了些至关重要的事,满心满眼只能看见厉野,全身的神经细胞都在驱使他去试探道:“不可以么?”
他知道这样不对。
起初脑海中还有道吱吱喳喳的声音在制止他向厉野靠近,可自走下花轿的那刻起,那道声音便离他越来越远,连带着他的理智一同消失,让他记忆模糊,只能遵照内心的本能行事。
他需要厉野。
仿佛失去厉野,他便丧失了活下去的意义。
“你吃错药了?”厉野被这一连串反常的言行给唬住了,一时进退两难。
谁知对方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闷不做声,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面上并未显露半点情绪,眼神倒是格外炽热,跟中了情蛊似的。
难不成……
某个猜测从脑中一闪而过,厉野顿时面色不虞,狠心把身上的粘人精推远:“我出去办点事,你自己在这休息一会儿,听到没?”
摆脱束缚后,他转身要走,不料又被一股微小的力道困住了脚步。
“又有何事?”厉野无奈回头,看向那只扯住他衣袖的手。
手的主人紧紧攥着布料,恋恋不舍地问:“阁下何时回来?”
“……很快。”
“很快是多快?”
“一盏茶的功夫总行了吧?”厉野往方才用过的玉杯中再灌入一杯灵液,塞到傅寻手里,夺回自己的衣袖,“你就抱着这杯茶等着,在它凉透之前,我肯定回来。”
傅寻两手捧茶,仰头看了厉野几秒,而后才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
有必要那这般委屈么?
厉野一个头两个大,只觉曾经遭受雷劫时都没那么麻烦,又耐着性子哄了几句,这才迅速化作光点,飞向玄灵山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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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气缭绕的炼丹坊内,一位垂髫老者正坐于玉石之上,打坐调息。
听闻动静,那老者依然闭着眼,老神在在地端坐着,嘶哑的话音在坊内回荡。
“世人皆说,春宵一度值千金。”赤丹老祖向来人打趣,“好端端的洞房花烛夜,徒儿来寻我这糟老头子作甚?”
“师父又何必明知故问?”
厉野眉头拧起,话中毫无礼数可言:“整座浮仙殿的药材都出自炼丹坊,除了你,还有谁胆敢从中作梗?”
金色炼气霎时凝作刀刃,劈斩烟雾,将玉石崩出数条裂缝。
赤丹老祖猛地睁眼,浑浊的眼珠在黯淡的光线下更显阴森:“你这是在质问老夫?这些年来,老夫一直待你如亲生子嗣,处处为你着想,你倒好,被个来历不明的凡人迷了心窍!”
烛光从老者沟壑衰退的面庞游过,淌入一条条细纹之中。
“我看那凡人面若精怪,心思深沉,待你不冷不热,若不是我用你的精血炼制了颗迷情丹,诱他服下,他怎会对你动情?你又怎能渡过苍天降下的劫难?”
烛泪堆叠,如泣如诉,映得墙上的人影形似鬼魅。
厉野并未理会老头的胡言乱语,而是催问道:“……你给他吃了迷情丹?”
迷情丹,顾名思义。
此物由精血制成,看似对身体无害,却能使服用之人对供血者动情,粗浅来说,这精血属于谁,服用者便会爱上谁。
“乖徒儿,莫要再演。”
赤丹老祖笑呵呵地捋了两把胡子:“依你的神通,本能轻松了却今日婚宴上的麻烦,而你却故意让那凡人成为众矢之的,遭受众人非议,这和为师的所作所为,又有何分别?”
腾涌的炼气倏尔涣散。
厉野回想当时的情形,他的确默许了那名登徒子掀起面纱,默许那名王爷在他眼皮子底下揭发傅寻,纵容事态进一步恶化。
即便他早已知晓傅寻毒杀亲王的真相,却并未当众为其澄清,而是等到傅寻走投无路时才挺身而出,救其于水生火热之中。
但,他为何要这么做?
老者的话如同一击鼓槌,逼迫厉野不得不审视自己的私心,他似乎不希望任何人渴慕或觊觎傅寻,担忧这样会惹来数不尽苍蝇。
他甚至不希望傅寻与任何人交谈、言笑。
可早在两人相识之初,他们就定下了规矩,彼此都对这场交易心知肚明。如今傅寻因服用了丹药对他动情,那他呢?他的邪念从何而来?
难不成,是源于他手上那道印迹么?
厉野握紧了拳,朝老者伸出右手,并未理会对方的讽刺与挖苦,用命令的口吻道:“把解药给我。”
弄虚作假的感情,他可不需要。
赤丹老祖被弟子这副正义凛然的模样逗笑:“此药尚无破解之法,最迟三月,他的症状便会自行解除,到时你安生渡劫,他重返人间,岂不两全其美?”
好个两全其美。
顾及旧情,厉野暂且将阴鸷的念头忍下,却不再配合对方扮演良师善徒的戏码,冷声喝道:“此言真假与否,我自会求证。今后若是再让我发现你擅作主张,可别怪我欺师叛祖。”
火光渐微,烛身递短,想到殿中还有个男人在盼他归家,厉野暗自叹气,懒得欣赏老者那色彩纷呈的脸,张口使唤道:“还有,你先前开的药方太苦,他不爱喝,换一副。”
“……你个小兔崽子!”赤丹老祖正要发怒,就见弟子化作光点消散于半空。
他对着空气咒骂了几句,等怒意消褪,才从怀里掏出一张通缉令,眯眼打量纸张上的画像,眸底暗藏的情绪如同烛火燃尽,乌沉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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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原路返回,降落于喜气洋溢的寝殿前。
厉野赶走了一群试图闹洞房的弟子,等耳根清净,才心事重重地推门而入:“本座回来了……”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想象中的热切,而是一片死寂。
厚实的红缎被褥上,身披霞帔的青年维持着原先的模样,一动不动地捧着玉杯,叫人辨不清他的心绪。
可厉野五感敏锐超凡,还没上前,就捕捉到死寂之中的微弱声响。
啪嗒,啪嗒,似水滴滑落地面。
可此屋连碗盘茶壶都没有,又怎会有液体滴落?厉野本以为是青年手中的灵液洒了,谁知凑近一看,那灵液半分没少,反倒是青年的手背湿了大片。
啪嗒,又一滴水珠落下。
这回厉野总算看得分明,连忙抬起那人的下巴,被一张盈满泪水的脸吓得大脑空白,脱口而出道:
“……你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