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往霜来,凡间的岁月如溪水奔流,一去不复返。
厉野向来无所不能,却在飞速流转的四季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无论是患有奇效的草药或功法,还是名闻天下的神医,都对傅寻的病情毫无起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日渐消瘦,从一顿能喝下大碗粥水,到如今连半块糕点都难以吞咽。
他因此而遍体生寒。
比起即将降临的雷劫,他更害怕无法将傅寻平安送回人间,害怕即使自己做出改变,不再将青年绑在身边,用无礼的爱将对方占为己有,却依旧会迎来一成不变的结局。
傅寻会死。
他会重复那一场场可怕的幻境,再次失去心爱之人。
“阁下在想些什么?”
将他从无尽的心悸中拯救出来的,是一道响在耳侧的问话声。
子时将届,厉野低头,看向半躺在床上的青年,对方适才将喝进去的灵液全部吐了出去,此时眼角绯红,水雾迷蒙,看着疲倦又狼狈。
“在想你。”
被如此温和的眼眸注视,厉野毫无防备地将心声脱口而出,随后才察觉不妥,欲盖弥彰地补充道:“在想天气这般寒凉,公子为何执意赏雪。”
好在青年向来不会使人难堪,只微微点头,将视线重新投向屋外的鹅毛大雪。
“再过半刻,便是立春了。”傅寻今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便干脆起身观雪,出神地望着庭中的枯枝,“雪下得这样大,恐怕今年的玉兰花不会开了。”
雪花纷纷扬扬,几乎要把枝丫压垮。
厉野随意睨了眼床帐,发觉那袋他送给傅寻的玉兰花瓣已然不见踪影,兴许是被丢到了庭院的某个角落。
“你想让它开么?”
厉野弯下身,将青年肩头的被角拉高。
整座宫殿由阵法维持,四季气温尽在厉野掌控之中,若是傅寻喜欢,让此处春光永焕也未尝不可。
可偏偏这人格外喜爱季节交替的感觉,会在烈日当头时聆听蝉鸣,在细雨连绵时伸出碰触,从不理会旁人的劝阻。
厉野根本无法理解那些景色有何过人之处,阳光会刺伤对方的眼睛,秋雨会使对方受冻发寒,但只要那人说喜欢,他也就无可奈何了。
“想,又不想。”
傅寻答得模棱两可,近似将死之人的喃喃自语。
自从上月,陈蕊因他瘦骨嶙峋的四肢和脸庞不忍落泪时,他就变得愈发话少,总是有意无意地偏过头,不与厉野对视。
“那等你想好了,便告诉我。”
将近一年,厉野的棱角被全数磨平,对傅寻展现出极大的耐心。他不去修炼,不想着飞升或渡劫,除了每日会离开半刻钟为傅寻备膳,几乎每时每刻都陪在傅寻身边。
就连缺席的一时半刹,他都会心慌不已,生怕移开半秒视线,傅寻就会彻底消失不见。
“好……”
傅寻正要应答,却蓦然弓起背,捂住嘴,剧烈地沸咳起来!
“傅寻!”厉野仅在这时会不顾分寸,将青年迅速揽入怀中,用宽热的手掌为对方顺背,灌输灵力。
可这回,咳嗽声久久未停。
数不尽的污血从喉道涌出,染红衣袖,溅落窗台,甚至连厉野的掌心都被血液覆盖,令他一时怔在原地,双手开始止不住地发颤。
“没事了,没事了……”他变得语无伦次,内心的恐慌好似岩浆爆发,灼烧着整个心脏,仅剩血液凉过寒霜。
“嗬……”
强行止住沸咳后,傅寻视野朦胧,耳边嗡鸣阵阵,使他全然无法听清男人的话,只能凭借本能抓住对方的衣襟。
来不及了。
他的身体撑不住了。
在对方的怀里闭眼平复了会儿,傅寻擦干指尖的血迹,朝枕下摸索,随即拼命抬起无力的胳膊,将摸到的物件递到厉野面前。
“这个…送你……”
馥郁的玉兰花香冲破血腥,飘荡于两人之间。
嘶哑的话音伴随着血丝,用青年嘴角溢出:“缝得不太好看…你不要,介意……”
血丝一路流淌。
穿过厉野的衣襟和胸膛,抵达心脏,化作无数细小的刀碎搅动着他岌岌可危的神经。
青年手中拿着一个香囊。
巴掌大小,浅青色的丝绸布料上绣满祥云松枝,针线歪歪扭扭,需竭力辨别,才能看清中央绣着‘平安’二字。
当厉野的目光描摹过那笨拙的一笔一划时,他的心神发生巨颤,喉间发出极其痛苦的悲咽。
“我不要你的东西,拿回去。”
水潮般的灵力盈满整个宫殿,可却无法流入傅寻体内。厉野感受到怀中的体温在慢慢冷却,像抱着一捧将要消融的雪:“傅寻,你不能死,我们之间的承诺还没有兑现,你还没有好起来,还没有回到人间……”
为了留住怀中那捧雪,他甚至不惜动用本源心魄温养凡魂,每燃一刻,他便心口如焚,冷汗淋漓。
可是没用。
无论是他之前专研术法,尝试将傅寻的病厄转移到自己身上,还是以无上神通,将傅寻的死劫转移到自己命格之中,都无法缓解傅寻的病痛。好似他就算拥有只手遮天的手段,也无法留下傅寻的一抹残魂。
那这该死的渡劫升仙,究竟有何用?
也就是一瞬的动摇,原本金光流溢的灵力骤然变得血黑,蚕食着厉野所剩无几的理智,他的喉间发出凄厉的嘶吼,响彻整个山巅,已彻底走火入魔!
就在此时,唇畔传来薄凉柔软的触感。
“会…回去的……”傅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扬起脖颈,轻轻吻住魔尊的嘴角,喉间发出断续的气音。
“我们,会再见面的。”
啪嗒。
手臂垂落,香囊掉出掌心。
青薄的眼皮已悄然闭合,窥不见一丝光亮。那捧失温的雪终究消融在厉野怀中,他脊椎强直,瞳孔失焦,不知过了多久才低喃道:“不…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又丢下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