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野看了眼时间，离零点还有半个小时，他能够破例允许对方再看一会儿，最好又学到什么新招，拜托他帮忙‘试验’。

这回，总司令的手脚也变得不大老实，从后方抱着人，将脑袋搁在人肩膀上，表面是在与对方共同阅读学习，实则又把睡衣前的纽扣揉开了几颗，顺着敞开的领口，将手滑了进去。

好在勤奋好学的傅寻极其专注，无暇顾及男人的小动作，就这么一口气将漫画看到了结局。

翻页声戛然而止。

直到怀中之人的鼻息变得有些不稳，厉野才后知后觉地停下动作，去查看对方的情况。

“怎么了？”青年当然不会是因为他的触碰而出现异样，厉野将人翻过身，低头一看，竟发现傅寻的眼角泛红，睫毛成簇，呈现出被泪水打湿的迹象。

明显是要哭了。

见识过青年多次落泪的男人霎时慌了神，他最见不得这个，立刻用指腹去擦：“为什么哭？是我弄疼你了？”

“不是。”

傅寻吸了吸鼻子，甚至根本不知道对方所说的‘弄疼’是什么意思，他指向漫画的尾页，真情实感地说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太感人了。”

厉野眉头一跳。

他顺着傅寻的指尖看去，粗略瞟了眼大致内容，发觉画面上的情节果然对得起‘烂俗老套’四个字。

经过漫长狗血的拉扯，故事主角终成眷属，男主邀请女主共进烛光晚餐，在用餐即将结束时，灯光熄灭，琴声响起，侍应生面带微笑地推上来个三层蛋糕，而蛋糕的顶端，放着一个戒指盒。

男主单膝下跪，女主感动流泪。

故事圆满落幕。

“嗯，对，很感人。”厉野面无表情地抽走傅寻手里的书，跟提小猫似的，将人从地毯上提了起来，“既然看完了，你是不是可以乖乖睡觉了？”

以往傅寻都过着规律的生活，作息稳定，一到十点就雷打不动地上床睡觉。

可今天又是掉入隧道，又是熬夜看漫画，将近零点还是精神抖擞，就算被厉野连人带被地塞进床里，也睁着双明亮的眼睛，硬是不肯闭上。

他躺在堆满玩偶的单人床上，枕边立着一圈小的，怀里抱着一只大的。显然，那只受宠的大灰狼较其他玩偶更为老旧，看起来有些年头。

毕竟这只玩偶，是厉野十五年前送给他的。

傅寻盯着天花板，思绪飘散，想起白萤姐说他刚来到保育院时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哭，整晚不睡觉都没人发现，只有抱着大灰狼玩偶，才能勉强入睡。

可是睡着没多久，又会因噩梦醒来，直至阙凌川出现才有所好转。

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梦中变得如此奇怪，对身旁这个将他养大的男人做出极端反常的事。

明明他并不恨他。

“你不回家么。”傅寻将玩偶抱得更紧，十五年的时间，他早该习惯一个人面对黑夜，学习如何去消解那些不太美好的梦魇。

他的体温偏低，也比常人更加畏寒，总要盖上厚重的毯子，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把整只大灰狼玩偶圈在怀里，才能换得一夜安眠。

可不知为何，今天他的手脚迟迟无法回暖。

或许等对方离开后，就会好了。

他边出声驱赶厉野，边想，自己不该过分依赖一个随时会离开的人。

他不想再做噩梦了。

“等你睡着我再走。”可厉野并未依言离开，反倒在床边席地而坐，似乎很想像从前那般与傅寻同床共枕，亲吻青年微凉的额心。

但看到那只灰旧的玩偶后，他再度意识到自己当年的不告而别给傅寻造成了多少伤害，而那长达十五年的空白，不是用些插科打诨的手段便能轻易糊弄过去。

他也不想糊弄过去。

“傅寻。”厉野半跪在地，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隔着绵软的毛毯，将四肢泛寒的青年拥入怀里。

依照青年的洁癖程度来看，不出半秒，他便会被推开。

可半秒，三秒，甚至十秒过去了，他都没有被挣脱或拒绝，而怀中逐渐上升的温度，让两颗相贴的心也变得滚热起来。

“我可以为你筹备独一无二的惊喜，为你送上十层高的蛋糕，订做成千上万枚戒指，只要你想，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厉野想起在漫画书上瞥到的话，他或许应该效仿男主的台词，对心爱之人说些‘我爱你’‘我的人生不能没有你’之类的甜言蜜语来烘托气氛，但话到嘴边，他猛地觉得那些话无法表达他的真实情感，他想要的不是傅寻爱上他，回应他，而是——

“跟我一起生活，好不好？”

他并不奢求傅寻跟他确认关系，以恋人相称，他只是希望能时光能倒退回十五年前。

希望傅寻能回到他身边。

零点往后的时间过得沉重而缓慢，厉野屏息等了许久，久到他以为傅寻早已进入梦乡，错失了他的问话。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发涩，却又奇妙地松了口气，正要起身离开，却听耳边响起一声反问。

“你为什么，没有来看我？”

声音很轻，轻得像熟睡之人的呓语。

可厉野却感到呼吸一震，他清楚对方问的不是过去缺席的十五年，而是在他脱离特级隧道后，为什么宁愿以跟踪者的身份躲在暗处，也不愿意正大光明地站在他面前，向他亲口解释这一切。

沉默再度被无限拉长。

厉野不自觉地握了握拳，眉头拧起，双唇紧闭，显然不愿如实作答。

当他决定向傅寻坦白自己的境遇时，怀中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厉野垂眸一看，那名令他万般纠结的青年，竟在不知不觉间酣然入睡。

握紧的拳缓缓松开。

厉野好笑地叹了口气，撩开青年散乱的额发，如愿在其额心落下一吻，而后眸光转黯，打开终端，编辑好一则简讯，发送给列表内的所有核心人员。

全然不顾这条简讯，会在一夜之间，将整个万隧之邦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