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忽然从身侧伸过来,接过了菜筐的提手,手中的重量骤然减轻。
“看起来,周小姐今天收获颇丰。”多恩塔尔扫了一眼框里的蔬菜,目光落在周静娴握得紧紧的右手上,“几个土豆而已,周小姐难道怕我抢走?”
他的调侃倒是提醒了她,这幅浑身紧绷的模样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她缓缓松手,迟疑道:“先生,哪能让您做这些……”
他轻笑一声,“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毫不夸张地说,他话音刚落,周静娴全身的鸡皮疙瘩纷纷立正,满脑子想得都是他今天吃错药了不成?
多恩塔尔似乎对这间公寓并不陌生,径自走进厨房,顺手将菜筐放到地上。
周静娴紧随其后拿起水壶,装出一副忙碌的模样。不算宽敞的厨房多了个高大的身影,更显拥挤。
“您要留下吃午餐吗?”她试探着问,“霍夫曼先生还在书房等您吧?这儿有我就行了。”
“早听说中国菜种类繁多,不知周小姐准备做什么?”
眼见他没有离开的打算,周静娴弯腰从菜筐里掏出土豆和洋葱。
“土豆炖洋葱。”
“听起来不怎么美味。”
“这些不怎么美味的食材,我排了三天才抢到。”好吃的都被运到了柏林,能吃上土豆已经算运气不错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可我听说,艾森先生常来拜访。”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怎么,他来的时候,你也只做土豆炖洋葱?”
周静娴的动作顿住了,菜刀落在菜板上,迟迟没再抬起。
好半天,她才开口:“艾森先生喜欢做饭,每次都是亲自下厨。如果您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自己准备。”
一声极低的笑从他滚动的喉结中溢出来。
“难怪,你切菜的手法这么生疏。”
多恩塔尔转身离开,周静娴觉得厨房里的空气都重新流通了。没等她松口气,他又折返回来,考究的黑色皮衣被脱下,白衬衫的袖口高高挽起。他在她愣神的片刻接过菜刀,刚洗过的指尖还带着湿意,触到她的手背,她像触电一般弹开。
“您这是?”
“食材已经够简陋了,如果厨艺不好,这顿午餐将是灾难。”他盯着她,意有所指。
多恩塔尔的厨艺出乎意料的好,土豆炖的软烂入味,香气充斥在整个房间。
只不过,席间三人似乎都没有什么胃口。多恩塔尔拉着霍夫曼闲聊,周静娴则一言不发,尽量减少存在感。
“您的伤还需要多久才能痊愈?”多恩塔尔的视线落在霍夫曼吊在胸前的右手上。
“复查的时候医生说下个礼拜就可以拆石膏了。”
“这么说,您的工作可以继续了?”多恩塔尔露出一副欣慰的神情,“这段时间读不到您的文章,我连报纸都很少看。”
霍夫曼没多说什么,只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多恩塔尔自顾自说道:“不过,我最近在其他地方读到了几篇文章,颇有几分您年轻时的风采。像极了——”他拖长了语调,指尖在桌上敲了敲,“——《鼓手》的风格。”
“是吗?”霍夫曼放下水杯,腰背不自觉挺直,“这倒是不稀奇,《鼓手》在巴黎销量确实不错。”
“您不好奇我是在什么地方读到的?”不等霍夫曼回应,他已笑着开口:“最早是在某些被查封的书店,薄薄一本册子,夹在不起眼的角落。后来是在地下印刷据点,今天又有了个新地方,圣日耳曼大道。”
周静娴不敢抬头,机械地将汤匙送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圣日耳曼大道,皮埃尔的住所。
听到这个地址,霍夫曼的呼吸瞬间急促,喉结上下滚动。
“有些字,印在报纸上是工作,印在别的纸上,就是罪证了。您是作家,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