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缕阳光穿过玻璃，斜斜地落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夹杂着一阵阵切菜声，规律而从容。

多恩塔尔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摆弄菜刀时干净利落。刀锋起落间，周静娴的视角不受控制地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菜板上，恰好对上一双空洞的眸子。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她盯着看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躺在菜板上的竟是她自己。

天旋地转间，眼前的一切像水中泡影，在模糊中一块块崩塌，碎成无数片。

她猛地睁开眼，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湿的碎发黏在脸颊上，一阵阵发凉。

又是这个梦。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梦到同样的场景了。

大脑昏沉沉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抬手揉了两下，缓缓从床上坐起，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出神。

提心吊胆了大半个月，也没等到盖世太保登门。难道皮埃尔没有供出霍夫曼？还是这事就这样轻飘飘揭过了？

她不想再动脑了。有时觉得，这样日复一日地麻木活着，也不错。

命运似乎故意在和她对着干。前几天做足了心理准备时，一切风平浪静；今天刚涌现出一丝侥幸，轮胎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便如催命符一般停在门外。

随之响起的敲门声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直接敲在她心上。

门外的盖世太保浑身都散发着冷气，就连吐出的话都裹着冰碴。

“周小姐，请和我走一趟。”

哪怕换到了巴黎，盖世太保的地牢还是一样的阴冷，同柏林没有任何区别。消毒水味浓得刺鼻，却依然掩盖不住那股血腥味，无孔不入地侵入四肢百骸。

前方的盖世太保在一扇铁门前停下脚步，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锈，“周小姐，请稍等。”话音未落，他便轻轻叩门。

许是地下过于潮湿，门轴生了锈，开启时的“吱呀”声令人牙酸。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她一人。一静下来，若有若无的哀嚎便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隐约飘进耳朵，时而中断，时而续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看起来盖世太保在巴黎的业务格外繁忙，就连进审讯室都要排队。

周静娴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哪怕做足了心理建设，真踏进审讯室的那一刻，她的脚步还是变得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靠意志才能迈出去。

多恩塔尔穿着笔挺的制服，倚靠在桌子旁。他循声看过来，灰眸里不带半点情感，像狼盯着它的猎物。

周静娴深吸一口气，只觉这里的血腥味浓到令人作呕，胃里一阵翻涌，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过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前。

“我记得你会英语。”他说得肯定，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跟我来。”

周静娴跟在多恩塔尔身后，穿过几米外那扇虚掩的房门。门后是一个更昏暗的狭小房间，墙上吊着一个人，手腕被铁链锁住，高高悬过头顶，低垂着头，浑身血迹，几乎不成人形。

“这是个英国人。”多恩塔尔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擦过她的耳廓，“我用了不少方法都没撬开他的嘴，你去试试。”

“我？”她有些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声音发干。

“桌上有药，先给他处理伤口，别让他死了。”他的掌心在她肩头拍了拍，又加了几分力推她向前，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周静娴没有回头，机械地走向墙角的小木桌，盘点起药品。铁门在身后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她撕开包装的窸窣声。

看着面前血淋淋的男人，她一时有些不知该从何下手。伤口叠着伤口，布料和皮肉糊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身体。

许是感应到什么，男人费力睁开一只眼，也只能睁开一只，另一只肿得像核桃。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响：“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