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帮你处理伤口。”她用英语回道,把声音压得很低,怕惊着他似的,“你哪里伤得最重?”
“给我打几针吗啡吧。”他那只独眼空洞地望着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我没有这个权力,我能做的只有为你处理伤口。”她垂下眼,不忍再看。
男人闭上那只眼的同时也关上了嘴,下颌绷紧,像一扇落了锁的门。
周静娴拿起剪刀,刀尖贴着皮肤,将他身上沾满血迹的布料一点点剪开。那些黏在伤口上的硬邦邦的碎布最难处理,一扯就是一片皮肉,她只能用棉布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洇湿,再一点一点地揭下来。布片离开伤口时发出极轻的黏腻声响,引得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我家在伦敦,太久没回去,我都要忘了家是什么样子。”她喃喃自语,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是英国人?”他主动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些。
“我是中国人。小时候……31年——”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我的家乡被日本人侵略。我在逃难时遇到了好心人,他们收养了我,把我带到伦敦。”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因为工作。我是《泰晤士报》的外派记者,没赶上撤侨,只能……”她顿了顿,手上动作却没停,拿起棉布沾上酒精,贴着他肋骨下一道翻卷的伤口轻轻擦拭。
男人的胸膛因疼痛而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你没想过回家吗?”
“怎么回?巴黎被围得像铁桶。”
男人低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只想活下去,活到能回家那天。”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她望着他的眸子,一字一句道。
男人被血污覆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波动。
一连三天,周静娴都被接来做同一件事。
前脚刚包扎好的伤口,后脚就被重新撕裂,她不免担忧,再这样下去,男人还能不能撑得住。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下去,唯独那只眼里的光还没灭。
“詹姆斯·阿什福德。”第四天,男人忽然开口,声音比头一回听见时清晰了许多,“你可以叫我吉姆。”
“周静娴。”她指了指自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谢谢你,周。”吉姆的眼睛已经消了肿,眼皮虽然还泛着青紫,但依稀能看出来,他原本是个英俊的年轻人。
这句道谢让她心中浮起一抹酸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她垂下头,假装整理纱布,把那点情绪压回眼底。
“我还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吉姆想了想,望着天花板上剥落的白灰,沉默了几秒,“我的外套口袋里有一块怀表。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拜托你帮我拿回来。”
“我去试试。”
她将吉姆的诉求转告给多恩塔尔。他正站在桌前翻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看他的表情,周静娴猜测这个要求不难实现。
“做得不错。”他挥了挥手,便有手下从角落堆着的衣物中翻出一件飞行夹克,内袋里果然有一块怀表。银质表壳布满细密的划痕,边缘被摩挲得温润光滑。
表盖内侧嵌着一张照片。年轻的女人目光沉静,面带微笑,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似乎隔着相纸与人对视。
多恩塔尔将怀表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把它举到灯下照了照,才顺手扔给周静娴。
见到相片的一瞬,泪水涌上吉姆眼眶,在布满血丝的眼里打着转儿。他下意识想伸手抚摸,却忘了手臂被绑在头顶,铁链一动便哗哗作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只能伸着脖子凑近,嘴唇哆嗦着,目光紧紧钉在那张脸上,像要把她的轮廓刻进记忆里。
“周。”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如果有一天你能回到英国,拜托你,把这块怀表交给德文郡的夏洛蒂·阿什福德。”
“我想,夏洛蒂更希望看到你亲自给她。”周静娴把怀表轻轻合上,“只要活下去,就能回家,一定会。”
“回不去了。”他眼中浸满泪,嘴角却挂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