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周静娴立刻垂下头，恭敬地立在一旁。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声响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一只手出现在眼前，她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毕恭毕敬地将怀表放在他掌心。

多恩塔尔端详着相片，拇指在表壳边缘缓缓摩挲了一圈，一步步踱到吉姆面前。皮靴停下的位置，恰好挡住墙上那盏昏黄的灯泡，阴影兜头罩下来。

“你的妻子应该还在等着你回家。”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间狭小的审讯室里撞出回音，“只要你愿意如实交代，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周静娴用英语讲给吉姆听，他的眼睛落在相片上，嘴关得极紧，几乎抿成一条干裂的线。

多恩塔尔对此毫不意外，“啪嗒”一声将怀表合上，随手扔回周静娴手中。

“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如实翻译给他。”

话音刚落，他便掏出手枪。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从容。

“知道我为什么让她来吗？这位周小姐一时糊涂，参与了非法印刷。我本想给她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他顿了顿，枪口直指她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既然她如此没用，也没必要留着了。”

周静娴直愣愣看着他，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演戏的痕迹，可那双灰眸里映着她的影子，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要么是演技已经出神入化，要么……就是真的对她动了杀心。

她艰难地转过头，脖子像生了锈的铰链，看向吉姆时，她的嘴唇抖了抖，干涩地转达了他的话。

吉姆眼中涌出不可思议，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漏出一个音。

“五。”

审讯室不大，多恩塔尔几步便绕到她身后，冰冷的枪口抵上她的太阳穴。

“四。”

他的左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节用力，迫使她抬起头，正对上吉姆的视线。

“三。”

周静娴的胸口剧烈起伏，怀表嵌进掌心里，棱角硌得她生疼，她却无意识地越攥越紧。

“二。”

短促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更不用说几乎贴在她耳边，震得她的心砰砰作响。如果之前还有一点侥幸心理，觉得多恩塔尔不会真开枪，可在保险打开的瞬间，那点侥幸被碾得粉碎。她再也无法强撑，膝盖发软，就连声线都抖得不成样子。

“一。”

“够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周静娴隔着朦胧泪眼看向吉姆，大脑反应过来之前，翻译的话已脱口而出。

“放了她。”

冰冷的枪口轻柔地拨开她被冷汗浸湿的碎发，“问他愿意合作了吗。”多恩塔尔的声音像蛇一般划过她的耳道，吐息贴着她的后脑，激得她脊背发麻。

“放了她。”吉姆哑着嗓子重复道。

“当然可以。”多恩塔尔后退两步，将手枪重新插回枪套，“这是对你愿意合作的奖励。我一向奖惩分明，只要你接下来乖乖配合，我可以保证她的安全。”他话锋一转，目光从吉姆脸上移到周静娴身上，“不过，要是我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或许这位小姐就会出现在你隔壁。”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铁门。守在一旁的盖世太保粗鲁地抓住周静娴的手臂，推搡着她，将她一把按在椅子上。另一个盖世太保侧身走进审讯室，铁门阖上的瞬间，隔绝了一切声响。

地下室的阴冷顺着木头椅子向上攀爬，从尾椎一路缠到后颈，将她紧紧裹住。她环抱住自己，试图用掌心那点温度驱散寒意。

身体抖个不停。她也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后怕。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总算打开，一双锃亮的皮靴停在她眼前，鞋尖几乎碰到她的脚尖。多恩塔尔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你该庆幸，我给了你将功赎罪的机会。”

拖着僵硬的双腿回到公寓楼前，钥匙紧紧攥在手里，却怎么都对不准锁孔。

周静娴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托住手腕，强行稳住，钥匙才勉强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