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推开房门，壁炉里跳跃的火光便扑了过来，掀起阵阵暖意，驱散萦绕在周身的寒气。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才拖着步子挪进客厅。双腿一软，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旧弹簧发出闷响，如同一声叹息。

她盯着天花板，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吉姆如果真的和盖世太保合作，会牵连多少人？可要是吉姆不合作，多恩塔尔会不会真的杀了她？

她到底该怎么办？提心吊胆地活一天算一天，还是拼死救出吉姆，亦或是想方设法逃出巴黎……每一个选项都通向看不见的深渊，她连哪条路更安全都分辨不出。

大脑乱得像一团浆糊，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仿佛那支手枪还抵在上面，子弹随时可能穿透她的头骨。

“周？周……你怎么了？”

周静娴猛地回过神，视线重新聚焦，逐渐凝成霍夫曼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他的眉心拧出几道深纹，“盖世太保到底在让你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多恩塔尔的警告言犹在耳，喉咙里的话转了个弯儿，还是咽了回去。

“一些翻译任务。”

霍夫曼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今天上午安德雷斯小姐打来电话，让我转告你明天早晨五点，雷阿勒中央市场有黄油售卖。”

听到多萝西的名字，周静娴心头压抑的慌乱如清晨的薄雾般慢慢散去。

她撑着手肘从沙发里坐直，“她还说什么了？具体是哪个摊位？”

霍夫曼想了想，“她说是你上次买奶酪的那个地方。”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雷阿勒中央市场却已人满为患，每个摊位前都排起长龙，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一眼望不到尽头。

为了一块黄油，几个鸡蛋，巴黎人就能冒着初春的寒意，在凌晨时分赶来市场，呼出的白气在人群上方汇成一片薄雾。

周静娴压低帽檐，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脚步。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将门推开一条狭小的缝隙，侧身挤了过去。

顺着台阶向下，嘈杂的声音渐渐被隔绝在头顶，最后只剩下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楼梯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板上依稀可见几个法语单词：危险，勿入。

周静娴掏出钥匙，随着铁门开启，一股地下独有的湿冷气流扑面而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几个转角，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多萝西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周静娴的手臂，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静娴，听说你被盖世太保带走了？发生什么事了？”

周静娴反握住她的手，一直被压抑的忧虑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决堤似的涌上来，“多恩塔尔那个混蛋，他……他利用我威胁了一名英国战俘，用我的命逼迫他说出情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几乎散在喉咙里，“多萝西，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多萝西将周静娴揽入怀中，一只手在她颤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掌心带着干燥的暖意。“这不是你的错，静娴。是盖世太保太卑鄙，总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她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一字一句地往她耳朵里送，“你不用太担心，情报人员失联以后，通常都会启动备用计划。他们就算得到了这些过时的情报，也不会对盟军产生什么影响。”

多萝西的宽慰让周静娴内心的负罪感轻了些许，她深深吐出一口气，从多萝西怀里退开半步，抬手抹了把脸，打起精神，询问是否有紧急任务。

“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安全，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不会冒险找你见面。”多萝西咬了咬下唇，牙齿在干裂的唇皮上留下一道浅印，“大概半个月前，一名英国特别行动处的特工被盖世太保秘密抓走。等伦敦方面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吐出不少情报，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英国向法国输送特工的秘密航线。盖世太保最终抓到了新来的特工和飞行员。”

“我们要组织营救？”

“没错。”多萝西沉重地点了点头，“有消息称这些被俘的特工将被转移到各个集中营。我们之中只有你有机会潜入盖世太保总部，所以组织希望你可以想办法找到这些被俘人员的押送时间和路线。只有在路上，我们才有机会。”

周静娴没有一口应承下来。她知道这个任务的难度极大，且不说她能不能顺利找到这些文件，就算她真能把消息传递出去，事后盖世太保一定会追查，她的暴露是迟早的事。

“组织已经决定，让你和这些特工一起撤离。继续留在巴黎，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多萝西的话像给周静娴吃了一颗定心丸。既然退路已经规划好了，她也可以放手一搏。

“这是需要营救的人员名单，一共有四人。”

周静娴接过一页薄薄的纸，借着手电筒的光亮一行行扫过。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瞳孔微微收紧，指尖跟着顿在纸面上。

多萝西的声音适时响起，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这位詹姆斯·阿什福德少校最为关键。他是英国皇家空军负责秘密运输特工的飞行员，知晓所有由他负责送入法国的特工具体空投时间、地点以及接应暗号。”她停顿了一下，手电筒的光圈在名单上晃了晃，“一旦他撑不住，对整个法国的特工网络而言，将是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