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里疾驰,油门被踩到了最底,带着焦躁的鸣笛声一路没停,尖锐而急促地宣泄着什么。
蒋温月蜷缩着被放置在后座,闭着眼,看不见霍祁舟紧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在发颤。
他手背上的青筋因为克制而迸起夸张的弧度,但愤怒的火焰还是在心头点燃,且愈烧愈烈。
如果去往医院的道路被什么阻拦,霍祁舟不知道自己满身的火会以怎样的方式烧出来。
好在运气不错,外面车很少,交通灯也赶在了对的时机,无需等待就给他放行,一路畅通无阻。
医生早在路上就已经联系好,带着护士和担架床在门口等候。
霍祁舟把人从车里抱出来。
蒋温月始终闭着眼,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不想看他。
她头发因为激烈的挣扎而凌乱,眼睛发肿睫毛上糊满水迹,嘴唇被啃得嫣红,面色却惨白。而这惨烈的苍白肤色上面,又染着一道道猩红的血迹。
叮。
霍祁舟把蒋温月放上担架,抽手的瞬间,她额头的鲜血划过脸颊流下来,弄脏了他褶皱干净的衬衣。
血滴落在雪白衣袖上,像一朵盛开的、绝望的花。
霍祁舟垂眸盯着看了片刻,抬头去看蒋温月。
她正被人推着离他远去,身影渐小,最后只剩医护人员惊慌的肩背。但那张染着血迹、恨也平静的不屈面容却始终在霍祁舟脑海里,挥之不去。
直到此刻,霍祁舟依然觉得愤怒,为蒋温月的决绝,不敢相信她是真的厌恶至此,对他的触碰如此无法忍受,竟然不堪受辱到宁愿去……
为什么。
他哪里比顾卓年差吗?
他明白蒋温月的不情愿,就算她觉得厌恶,可是又何至于、何至于……
霍祁舟曾经喜欢蒋温月身上所有带着反差的特质,现在却恨极了她那张美丽脸蛋、温柔恬静的表象下,有这样倔强的底色。
轻易就撕碎了他的遮羞布,告诉他,他是如此的不堪,以至于永远不会被选择。
他恨恨地想,要早知道是这种结果,刚才就该不管不顾,恶个彻底,不必管什么怜惜和眼泪,让她狠狠地哭泣。
可是同时,霍祁舟不受控制地,又没办法不承认那一刻蒋温月带给他的震撼。
她、她真的……
霍祁舟无法形容,但真的灵魂被触动。他愤怒而不甘,惊慌又震撼,觉得屈辱,却并没有多少后悔的情绪,反而只觉得蒋温月可恶。
可当他迟一步追上去,看到病床上已经醒来、正被医生护士围着包扎的蒋温月,又觉得她可怜。
霍祁舟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可怜。
她眼睛虽然睁着,眼神却空洞,脸上的脏污水渍虽然擦干净了,没有一滴泪,却好像仍在恸哭。无声无息,像具破碎的木偶。
霍祁舟没有进去,停在门口看她。
没一会儿,医生处理好伤口,用纱布在蒋温月头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后,终于松口气,示意她可以好好休息了。
医生心里其实挺无语的,他今天本来休息,突然被叫过来加班,接到电话的时候,听院长那个着急忙慌的语气,他还以为是人快不行了。
结果……就只是磕破皮而已,才缝了两针。
——有钱人总是喜欢小题大做。
见过真正大场面、整个急诊科最好的外科医生心里这样想,脸上却不会表现出来,微笑着和家属去走廊里说话。
“缝了两针,没什么大碍,近期让患者多休息,伤口不要沾水,按时换药就行。还有就是这两天注意观察,如果后续有头晕、恶心呕吐等情况,可以再过来拍个CT……”
年长的医生顿了顿,想到病房里患者那个可怜的样子,忍不住多嘴一句:“总之没什么事,伤口恢复好之前记得清淡饮食,保持心情舒畅。”
霍祁舟也不知道听懂没有,沉默着应下。
很快医生带人离开,走廊里就剩了霍祁舟自己,他此刻终于了解了伤情,不自觉也舒了一口气。
他应该进去看蒋温月的,却难得很想抽根烟,只是翻遍全身口袋都没找到,要去买时想起这是医院,蒋温月还有伤。
霍祁舟下去转一圈,最后买了份排骨汤回来。
推门进去,蒋温月还没睡,睁眼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有人进来也没个反应。
霍祁舟沉默了一下,坐过去,问她:“吃东西吗?我买了排骨汤。”
蒋温月倒是没有不理人,只是嗓子很沙,拒绝得很干脆:“不吃。”
霍祁舟突然觉得无力。这是自他成年后就很少出现的情绪。同时他也觉得挫败,这更是少之又少的体验。
他突然好像拿蒋温月没办法了。
他的愤怒无济于事,手段换不来结果,柔软也被漠视,无论做什么……喜怒哀乐都与她无关。
最重要的是,现在,他已经冷静下来之后,依然觉得蒋温月可怜。
被他恼恨得对待可怜,眼泪可怜,绝望可怜,最后故意去撞墙也很可怜。
是的,最初事情刚发生的时候,霍祁舟因为太惊慌,真的以为蒋温月是想不开要寻短见。这会儿得知她无碍,冷静地再看,霍祁舟已经能明白她就是故意的。
她那个举动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羞辱霍祁舟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