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响起熟悉的歌声,“朋友一生一起走……”
熟悉的旋律在宽阔的房厢内轻轻荡开,陆心原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冷光映得指节泛白。
酒精侵蚀大脑,意识开始抽离,她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低沉喑哑如风过隙,仿佛听见了赵页的呼喊声。
“走吧,醉鬼!”赵页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熟悉的焦躁与担忧。
陆心原撑着茶几站起来,脚步虚浮却笑得释然,仿佛终于挣脱了某种沉重枷锁。
她没回头,只是任由赵页扶着往外走,指尖还残留着酒液的香气。
走廊灯光闪烁,映出她侧脸淡淡的疲惫与清醒。
陆心原喃喃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像是对赵页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朋友一生一起走!”
走廊尽头的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凛冽,吹散了酒气也吹醒了过往的醉人。
她脚步一晃,却没有跌倒,赵页的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臂,稳稳地将她倚在自己身旁。
陆心原呼吸一滞,耳边似有风声与歌声交织,恍惚间又有片刻清醒,她终于垂下头,侧脸贴上对方肩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是不是着急想知道……”
“啧,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风停了,歌也散了,可这句却在陆心原心头绕了好几个圈。
陆心原闭上眼,身体微微靠向赵页,像是一株终于找到支撑的藤蔓。
不久前她替人跳湖、替人受苦、替人把命悬在寒风里,换来的是今日的一次面试机会。
陆心原张了张嘴,想告诉赵页,她没必要替谁承受风雨,也不必在她身上投入过多的资本,这很像赌博。
“赵页?”
“又怎么了?”
赵页拿着手机在看网约车到哪儿,陆心原站在旁边还总打岔。
“你看,今天月色很美。”
“假酒喝多了吧,天上哪有月亮。”
陆心原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嘴角却扬起一抹淡笑,认真地看着她说,“你又骗我。”
有人一分爱意要演出十分钟情,假借爱情之名索取无度,而真爱默然无声,藏在一层层的谎言下。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夜,天亮时她起身去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她盯着镜中自己泛着血丝的眼球,镜中人影模糊又清晰,逃避是解决不了她们之间的问题了。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对话框停留片刻,最终按下拨通键,电话接通的瞬间,赵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你在哪?”陆心原顿了顿,想听她会怎么回答。
“出差了,你没去公司?”赵页应该是刚从床上下来,动作像是在洗漱。
“去了。”陆心原语气里有些不明意味,“那边的事什么时候忙完?”
出差多半是假的,如果真有事,不会睡到现在才起来,她只是需要一个离开的借口,如同每次回避时那样。
可这次,陆心原不想再配合了。沉默片刻,轻声说:“我等你回来。”
电话就这样突然被挂断,赵页怔住,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直觉有些不对劲,心跳忽然失序,要出事了。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街道开始有了动静,可屋内的空气却沉得能拧出水来。
视频在陆心原的手机屏幕上跳动,每一帧都像钝器击打着她的心脏。
那是一段时间久远的录像,画面模糊却足够辨认。
南城外语中学那条著名的樱花长廊,花瓣飘落中,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围着一个瘦小的女孩。为首的男生正将一瓶墨水从女孩头顶浇下,黑色的液体顺着她的黑发流进衣领,在她白色的衬衫上洇开丑陋的痕迹。
那女孩是赵页。十六岁的赵页,还没有现在这样坚韧的眼神,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为首的男生转过脸来——尽管没有见过面,陆心原还是一眼认出,那应该就是章嘉艾的弟弟——章嘉明。他用手指戳着赵页的额头,嘴唇翕动着,即使没有声音,陆心原也能从他的口型中看出那些污秽的词汇。
“啪!”又一记耳光。
陆心原晦涩的眼珠疼得厉害,手指开始不停地发抖。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画面突然切换,镜头拉远,这场单方面的凌弱殴打持续了十几分钟,画面最后,人群散去女孩独自蜷缩着躺在地上。
陆心原的手指悬在暂停键上,呼吸几乎停滞。她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看见过去——赵页总是遮掩的源头,那道贯穿她们多年的矛盾点,原来早在多年前就已埋下。
画面里的少女颤抖着抬手抹掉脸上的墨水,眼神里没有泪,只有被烧尽的灰烬。而章嘉明转身离开时嘴角那抹讥笑,像刀刻进了她的记忆。
她终于明白,赵页不是不愿诉说,而是那些伤早已结成壳,裹住所有柔软与信任。
窗外阳光洒落,手机屏幕开始发烫。她想起赵页话里的迟疑,或许不是犹豫要不要骗她,而是在挣扎要不要揭开这道疤。
但她还是打开了,看到了她要掩饰的一切。
现在她知道了为什么,为什么赵页从来不提过往,为什么她对权势财富总有种本能的追求,为什么当这次章嘉艾的邀约她竟会选择躲避。
陆心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想起大学时,她和赵页住在学校外的出租房,两人谋划着要拍出改变世界的电影。赵页夜间有时会突然惊醒。陆心原问过她是不是睡眠质量不好,赵页只是摇头,说:“夜里多梦。”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梦”是什么。
南城外语的樱花早已经谢了,十月的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叶,在红砖教学楼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心原站在校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穿着校服的学生,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回到了赵页的十六岁。
她提前联系了学校档案室,说自己是校友,正在筹备一部关于校园题材的电影,想查阅一些当年的资料。接待她的是位姓陈的女老师,五十多岁,戴着细边眼镜,说话温和。
“那届的学生档案都在这里了。”陈老师推过来一摞册子,“不过按照规定,您不能带走,只能在这里看。”
陆心原道了谢,翻开毕业生名册。赵页的名字在中间位置,照片上的女孩有着和现在相似的五官,但眼神躲闪,嘴角的笑容僵硬得像面具。她继续往后翻,找到了章嘉明——他倒是笑得灿烂,照片下还有一长串荣誉:学生会副主席、校篮球队队长、英语演讲比赛一等奖……
“这个学生我记得。”陈老师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指着章嘉明的照片,“家里很有背景,当时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
陆心原抬起头:“他风评怎么样?”
陈老师顿了顿,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您问这个做什么?”
“电影角色需要参考。”陆心原保持着微笑,“我想塑造一个立体的高中生形象。”
陈老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您等等。”
她离开档案室,十分钟后带回一个头发花白的男老师。“这位是王老师,她们的班主任,现在退休了,又被学校返聘回来继续教学了。”
王老师打量了陆心原几眼:“你是记者?”
“导演。”陆心原递上名片,“我在准备一部关于校园题材的作品。”
王老师接过名片,又看了看档案上章嘉明的照片,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你们怎么又提起他?”
“您知道什么吗?”陆心原的语气平和,装作并不知情的样子。
王老师找了张椅子坐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那个孩子,很聪明,但……被家里宠坏了。我记得高二那年,他把一个男同学锁在体育器材室一整夜。男孩的家长来学校闹,但最后不了了之。”
“为什么?”
“章家给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王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校领导开了会,说是同学间的‘恶作剧’,给章嘉明记了个过,但半年后就撤销了。”
陆心原习惯性地拇指食指对搓:“后来怎么样了?”
“转学了。”王老师说,“我再没见过他。不过——”他顿了顿,“高三那年,又出过一件事。这次是个家里条件不太好的女孩,姓赵,名字我记不清了。章嘉明带着几个男生,长期……欺负她。泼墨水、藏书包、在黑板上写侮辱性的话。”
“学校没管吗?”
“管了。”王老师苦笑,“每次都是记过、写检查。但章家每次都能摆平。后来有一次闹得比较大,女孩的额头被打破了,缝了三针。她妈妈来学校要说法,章家直接找了律师,反过来告她们诽谤。”
陆心原感到一阵恶心:“然后呢?”
“女孩妈妈是个单亲妈妈,做保洁的,哪有钱打官司?最后接受了调解,拿了点钱,事情就算了。”王老师摇摇头,“那天我在主任办公室,听见女孩劝她妈妈说:‘妈,我们走吧,我没事’可她……唉。”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陆心原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突然觉得阳光刺眼。
“那个女孩后来考去了哪里?”她问。
“不知道。”王老师说,“毕业典礼她没来,毕业照上也没有她。有人说她去了外地,也有人说她复读了。但我想,她应该过得不错——能从那件事里走出来的人,都不会太差。”
陆心原谢过两位老师,离开了学校。走到校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录像里的樱花长廊空荡荡,但她仿佛看见十六岁的赵页站在那里,墨水从她头发上滴落,在地上溅开黑色的花。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章嘉艾助理的电话。
“我是陆心原。关于光影传媒和贵司的合作,我想和章总面谈。对,越快越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可以去你们公司。”
维灯的总部大楼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整栋楼的外立面都贴着反光玻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枚巨大的钻石。陆心原走进旋转门,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穿着定制套装的前台微笑着问她有没有预约。
“我和章嘉明先生约了十点。”陆心原说。
前台查看了预约记录:“陆小姐请稍等,章总还在开会。您可以先在休息区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