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心原没有去休息区。她径直走向电梯间,按下了22层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她今天特意穿了方便动作的裤子和运动鞋,头发利落地箍在脑后。
22层是高管办公区,地毯厚得能吞没脚步声。陆心原走出电梯,走廊尽头是章嘉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能听见里面传出的笑声。
她推门进去。
章嘉明坐在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正和两个下属说着什么,看见陆心原,他挑了挑眉:“陆导?不是约的十点吗?这么早就来了。”
“有些事情不想等了。”陆心原皮笑肉不笑盯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章嘉明挥挥手让下属离开,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陆心原:“看来陆导对合作很上心啊。说吧,是有什么新方向?”
陆心原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她没有坐下。
“我今天来,不是谈合作的。”
“哦?”章嘉明笑了,“那谈什么?私事?我记得陆导好像有男朋友吧?”
“谈谈校园霸凌怎么样?”陆心原说,“你在外语中学的光辉事迹总不至于忘了吧?”
章嘉明的笑容凝固了。他慢慢坐直身体,眼神冷了下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陆心原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视频,按下播放键,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对着章嘉明。
办公室里只有视频模糊的沙沙声,和章嘉明逐渐粗重的呼吸。他看着十六岁的自己对十六岁的赵页施暴,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视频播完,章嘉明猛地抬头:“这是伪造的!合成视频!我要告你诽谤!”
“告啊。”陆心原平静地说,“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章氏珠宝的小太子是什么德行。”
章嘉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逼近陆心原:“你想干什么?要钱?多少?开个价。”
“我不要钱。”陆心原抬头看着他,“你忘了,我是来谈合作的。”
章嘉明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合作?你没事吧?有话直说吧,我没那么多耐心跟你扯皮——”
他的话没说完。
陆心原的拳头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拳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指骨撞击颧骨发出沉闷的响声。章嘉明踉跄着后退,撞在办公桌上,桌上的水晶摆件滚落在地,摔得七零八落。
“你疯了!”章嘉明捂着脸,鲜血从他的指缝渗出来。
陆心原没有回答。她抓起桌上的白色台灯——那种铁架、沉甸甸的台灯——用力砸向章嘉明的肩膀。章嘉明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办公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两个员工冲了进来。
“章总!”
“拦住她!”
陆心原没有停。她踢开挡路的椅子,抓住章嘉明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又一拳打在他的腹部。章嘉明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干呕着。
矮胖的员工抓住了陆心原的手臂,但又被她挣脱了。她看见章嘉明挣扎着想爬起来,看见他眼中的恐惧和愤怒,满脑子想的都是十六岁的赵页在模糊的录像里颤抖着肩膀。
陆心原薅住他的头发从办公室里拖向走廊,水晶碎片划破了他的西装袖口,地毯上留下断续的血痕。她一句话也不说,拖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
整个办公区的人都惊住了,看着这一幕都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所以一时无人敢上前阻拦。直到她将章嘉明拖至公司大厅的落地窗前,用力将他甩向玻璃幕墙。
玻璃映出章嘉明扭曲的脸,他靠着墙滑坐在地,领带歪斜,额角渗血。陆心原站在他面前,喘息未定,声音却冷得像冰:“开心吗?”
保安终于姗姗来迟制住了她,把她的手臂扭到身后。陆心原没有反抗,她只是看着瘫在地上的章嘉明,看着他鼻青脸肿的狼狈样子,突然觉得心中很是畅快。
章嘉明在保安的搀扶下站起来,趁着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神怨毒:“报警。现在就报警。”
派出所的调解室里,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陆心原坐在塑料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已经取下了,但留下一圈红痕。坐在她对面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眉头皱得很紧。
“陆小姐,你知不知道故意伤害要负刑事责任?”
“知道。”陆心原说。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陆心原笑着弯起嘴角:“这就叫故意伤害了?”
警察叹了口气,翻开笔录本:“章先生那边坚持要追究,而且他验了伤,轻微伤是肯定的。
如果走程序,你可能会被拘留,甚至留下案底。”
门开了,一个年轻警察探进头:“刘队,有人来保释陆小姐。”
“让她等着。”
“来了好几个人。”年轻警察压低声音,“其中有个律师,姓王,说是带了委托手续。”
王源中。应该是蒋洲叫他来了。
陆心原闭上眼睛,心里开始哼起小曲。
调解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赵页。
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匆赶来的。直到看见陆心原,她才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有没有受伤?”赵页的声音在发抖。
陆心原看着她,笑了:“毫发无损。”
赵页的眼眶红了,指尖用力掐进她的掌心,“那也不能打人啊……”话未说完已哽咽。
紧接着赵页的眼圈红了:“那是我的事!用得着你给我出头!”
“哦。”陆心原轻声说,“谁的事?还有为什么我打人就是要给你出头?”
赵页愣住,泪珠从眼眶掉出来砸在陆心原手背上,哽咽着道:“还嘴硬呢”。
陆心原反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痕,挑眉看她,到底是谁嘴硬?
赵页觉得此话理亏便别过头不看她,可鼻尖还是止不住犯酸。
她抽了张纸巾擦脸,声音闷着,“马上就把你关进去了,还笑呢。”
调解室的门第三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蒋洲。
他站在门口,穿着衬衫和西裤,领带松开了些,额头上有一层细汗,气息微喘,目光在屋内扫过一圈,最后落在陆心原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
王源中跟在他身后,对警察出示了证件:“我是陆心原女士的代理律师。我想和我的当事人单独谈谈。”
警察看了看他们,起身出去了,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长久地沉默。
蒋洲走到陆心原面前,蹲下身,和赵页一左一右。他没有碰陆心原,只是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痕。
“疼不疼?”他轻声问道。
陆心原摇摇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蒋洲的声音渐渐缓和下来,“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王源中背着三人偷偷翻了个白眼,提了提滑到鼻尖的眼镜,低声嘀咕:“知道你心疼,等会儿再疼吧,先说正事。”
蒋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转头看向王源中:“保释手续多久能办完?”
“呵呵,大哥,我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警局也不是我开的。”办事得讲程序,保释金交了、笔录做完才能放人。
“前提是章家那边愿意和解。”
“我来处理。”蒋洲说,“无论多少钱,什么条件,我处理。”
王源中看向兄弟,章嘉明的脑子是被陆心原打坏的,蒋洲的脑子一遇上陆心原就成了摆设,“你觉得章家会轻易说谅解——”
“会。”蒋洲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一个男人,竟敢和女人动手,那不就是上赶着想挨揍吗,有什么资格说谅解的话。”
赵页在一旁目瞪口呆,她对男人的偏见瞬间被这句话击得粉碎,原来世界上还真有这么通情达理的男人,不仅懂得护短,更明白是非曲直,一点都不像那些爷们唧唧的男人。
蒋洲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陆心原身上,语气却冷了下来:“她动手是因为被逼的,应该是章嘉明先动的手,只恨这个监诈小人故意挑起小原的怒火。”
另一头王源中点头附和,“说得很好,现在怎么来证明你的猜测呢。”
三人目光重新聚到陆心原身上,想听听她是怎么个意思。
“我今天上午到她们公司去谈公事了,最近有个比较火的社会舆论新闻,然后我们就关于校园霸凌聊了两句,接着我就随口问了一句,他有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谁知道他就应激了。”陆心原摆摆手,一脸无奈。
“我看他开始发疯,先是拦了两下,谁知道他下手越来越狠,最后我也只能选择自卫了。”
其实不是哈,就是想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职场霸凌,等以后他一踏进办公场所,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当时那种无助和恐惧,有时候言语和权力的暴力远比肢体冲突更令人窒息。
陆心原知道,做了这件事明天会有很多麻烦。章家的报复,舆论的审判,可能的法律后果。
但她不后悔,一点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