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法寺僧人要去准备祈福的事宜,长公主便朝王夫人招手,“沛儿,你跟我来。”
沛,是王夫人本名。
王夫人手捻佛珠,垂眸应是,和小翠一起跟在长公主身后。
妙法寺其实是皇家寺庙,建在莫言山上,除去诵经礼佛,此处风景亦也秀美,早些年雍皇得空还会过来这边游玩散心。
京城内很多达官显贵也有些爱来妙法寺附庸风雅,这寺内还有一棵请愿树在京中十分有名,据说是有求必应,这一行跟着长公主来妙法寺的夫人小姐也有几个是奔着这请愿树来的,长公主叫走王夫人去说话,这边自然也能随意走动。
不过场中还有个身份地位高些的,便是相府千金左如仪。
左如仪的辇车停在大殿口,极透的白纱垂下,只影影绰绰照出个身影来。有关左如仪的长相,坊间流传很多,有人说她年幼时粉面红唇,气质尊贵,后来越长越艳丽妖娆,加上涂脂抹粉,锦绣华衣,那便是个妖怪般金贵的小姐。
但左如仪脾性不好,伺候她的丫鬟有时受不了她的冷眼叱骂,私底下换过几轮。可她受相府文化熏陶,便是脾性怪些,却是有些见识跟才学,也不曾做过什么大奸大恶的事,这种娇纵的脾气,也只当是相府千金万金溺爱出来的。
但其实,也有人羡慕她生来就含着金汤匙。
眼下长公主离开,其他太太小姐都等着她动作。可能是察觉到太太小姐频频望来的目光,辇车内的人自白纱中伸出手来挥了挥,伙夫便抬着轿子走了。
她一走,在场的都松口气,便是蒲夫人魏夫人这样在太太小姐中颇有声望的人物,也不太愿意跟这位相府千金打交道。
不过说起左如仪,大家难免觉得奇怪,蒲夫人说:“以前长公主也来过妙法寺祈福,这位小姐不是从来不跟的吗?怎么这次倒是跟着了?”
有个很早就陪长公主来过妙法寺的太太立马说道:“我记得有次左小姐也跟着一起来了,但寺里有位师父说她杀心过重,她便再没来过,如今兴许是为了相府。”
相府最近大概是流年不利,除南湘楼与工部水利司这两起案子,最近朝中莫名多了些弹劾相府的匿名折子,加上北部微有异动,朝堂之中隐隐有些硝烟的味道。
魏夫人也猜,“说不准还真是相爷要他这个孙女来给相府求平安,近来圣上也染了病,疑心颇重啊。”
只是这个话题再讨论下去,怕要说到某些不能说的事,在场又不是极为信任的,大家都不约而同住了嘴。
随后太太们带着跟来的小姐去看那请愿树,一行人请了师父引路,三三两两往后山走。
那能请愿的是一株自妙法寺建成以来便存在的千年古树,太太小姐刚过来就看见后山处的山泉和山泉旁几乎遮天蔽日的古柏。古柏树上挂着的红绸垂落,树前有两个人影,旁边就是左如仪的辇车。
太太立即停住脚步。
谁也没想到左小姐移轿后竟到这里来了。
左如仪确实长得有几分媚气,眼底用朱砂点了红花,衣服是朱红配深蓝,还让京中最好的绣娘用金丝银线绣了暗纹。她在请愿树前挂了条请愿的红牌,难道真是给相府祈些什么来着?
太太们猜测着,却没有人上前询问。
左如仪身边跟了个最近才换的丫鬟锦绣,锦绣同样唇红齿白很有几分姿色,“小姐请什么愿呢?”
她看着那被挂上去的红牌,似乎不觉得请愿能成一般,“相府要什么没有什么?只随便写着玩罢了。”
挂完祈愿牌,左如仪也没和不远处的太太们客套,直接回了辇车。
再然后,便是寺内僧人引众人宿下。
左如仪的辇车跟着僧人到下榻的地方,半路还看见寺庙中养了一只白鹤,她只是倚着看了眼,那位引路的僧人便同她道:“那是我们主持养的。”
她就说:“送到我院子来。”
僧人顿时有些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是。
左如仪下榻在寺中最好的西厢房,那的院子里还有一处池塘,她刚住下,僧人果真将那只鹤给带到她的院中,想来主持还是忍痛割爱了。
白鹤也不抗拒,仰着头颅,在池塘边踱步,左如仪就懒懒地坐在廊道上看鹤。
她们这一行要在妙法寺住上几日,因此随行的行李有不少,跟来的丫鬟仆妇正忙着帮左小姐将房中的东西打点好,连睡觉的榻都要换上左小姐从相府中带出来的蚕丝被褥。
箱子里还有左小姐带来的珠钗首饰,锦绣帮忙整理,忽然看见箱子里有只泛黄了的纸鹤,“咦”一声。
她这一声,引了左如仪的注意,“看见了什么?”
锦绣就把那纸鹤捧着送到左如仪面前,“小姐,像不像寺庙里的这只?”
左如仪看见那只纸鹤,用手指捻了起来,“竟是这个。”她早就忘了这个东西。
锦绣是新进府的,相府内好心的妈妈提点过让她不要在左小姐面前多嘴,之前请愿的事随口一问倒也没什么,可这纸鹤一看就是有故事,她便不敢问了,转头继续去房内收拾。
左如仪确实是把这东西忘了,毕竟当年也是偷看别人折的,自己跟着学来,折完便丢到一旁。
那姑娘真是命好啊。
便是此刻想到谢菱,左如仪仍这么觉得。
她有宠爱她的父母兄长,那年在生辰宴上初见,便觉得她像自由自在的鹤。明明自己坐在高位上,光芒耀眼,可她却始终不如那姑娘一丝一毫。
但是还好。
左如仪看着池边的白鹤说:“还好你死了。”
也还好,后来遇到的那个很像她的人,也死了。
她忽而呵呵笑起来,笑得房中正在打扫的众人突然一阵毛骨悚然。